一月的哈尔滨,冷得透骨。
街上的积雪被压得像铁一样硬,在那著名的红博广场转盘道旁,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砂纸磨。
徐军的那辆北京212吉普车,停在了一栋灰色的苏式办公楼前。
车虽然停了,但火没熄,发动机哼哧哼哧地响着,怕熄了火这老车就被冻住再也打不着了。
白灵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证据的公文包,看着徐军从大楼里走出来。
徐军的脸色不太好看,手里那根烟这就烧到了过滤嘴,他却好像没感觉。
“徐总,郑伯伯怎么说?”
白灵急切地问。
徐军拉开车门,带进一股寒气。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弹进雪地里:
“老郑也没办法。”
“那几个纵火犯嘴很硬,一口咬定是私人恩怨,说是咱们厂的人抢了他们的生意,跟韩震天没关系。韩震天的律师团队早就把尾巴切干净了。”
徐军叹了口气,拍了拍方向盘:
“而且老郑暗示我,韩震天现在的身份是省优秀民营企业家,省里还要靠他的物流网搞活经济。没有确凿的铁证,动不了他。”
白灵的心凉了半截:
“那……那咱们怎么办?那批纵火的人顶罪了,韩震天肯定会变本加厉啊!”
就在这时,徐军腰间的BP机响了。
“滴滴,滴滴——”
徐军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汉字留言:
【晚六点,华梅西餐厅,201包房。韩。】
“他知道我来哈尔滨了。”
徐军冷笑一声:
“这是在我的行踪上都安了眼睛。这是下战书呢。”
“别去!肯定是鸿门宴!”白灵吓得脸都白了。
“不去不行。”
徐军发动了车子,挂挡起步:
“我不去,他就会一直躲在暗处放冷箭。我得去看看,这只东北虎到底有多少斤两,顺便探探他的底牌。”
晚上六点。
中央大街。
流光溢彩的欧式建筑下,华梅西餐厅显得格外庄重。
这里是哈尔滨的老字号,地板是打蜡的红松木,墙上挂着油画,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
徐军独自一人上了二楼(他让白灵在附近的派出所门口等着,如果两小时不出来就报警)。
201包房。
门一推开,热浪扑面而来。
韩震天并没有像徐军想象中那样凶神恶煞。
相反,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正拿着一块白餐巾优雅地擦拭着嘴角。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俄式大餐,但只有他一个人在吃。
房间的角落里,站着四个穿着黑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保镖。
“徐老板,请坐。”
韩震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那几个放火的蠢货没伤着徐老板吧?我已经把他们开除了。手底下人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徐军坐下,没动筷子:
“韩总好手段。几个替死鬼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韩震天笑了,切了一块罐焖牛肉放进嘴里:
“徐老板,咱们都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我听说,你用军车运了一次货?厉害。这招借鸡生蛋玩得漂亮。”
“但是……”
韩震天放下了刀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你能借一次,能借一辈子吗?部队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给你徐军当搬运工的。我只要给上面递个话,说是军车私用,你那个战友恐怕连乌纱帽都保不住。”
徐军心头一紧。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老张那是冒着风险帮他,绝不能连累战友。
“你想怎么样?”徐军问。
韩震天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推到徐军面前:
“很简单。以后猎风者所有的出省货物,必须走我们天震物流的渠道。运费嘛,按市场价的三倍算。”
“另外,你的日本客户,我要占40%的干股。”
“签了它,以后在东北,我保你风调雨顺。不签……”
韩震天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
“那你就会发现,你在省里连一个玻璃瓶都买不到,连一升柴油都加不上。你的货,只能烂在那个山沟里。”
三倍运费。40%干股。
这不叫合作,这叫奴役。韩震天是要把猎风者变成他的血包。
徐军拿起那份合同,看都没看,直接在那上面摁灭了烟头。
“滋——”
纸张被烧穿了一个洞。
“韩震天。”
徐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你那套垄断的把戏,也就吓唬吓唬软蛋。”
“你想封杀我?好啊。”
“那我也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不走你的路,不坐你的车。我自己买车,自己建队。我就不信,这东三省的路,都姓韩!”
“送客!”
韩震天猛地摔碎了酒杯,脸色铁青:
“好!有种!徐军,你给我记住了。出了这个门,你就等着破产吧!我看你能挺过几个月!”
徐军走出华梅餐厅,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白灵冻得瑟瑟发抖,看见徐军出来,赶紧迎上去:
“徐总,怎么样?”
徐军摇摇头,眼神却比冰雪还坚硬:
“谈崩了。真正的仗,才刚开始。”
他拉开车门:
“走,去省农机公司。”
“去那干啥?买年货?”白灵不解。
“买个屁的年货!”
徐军咬着牙:
“把咱们这次带来的所有现金,还有存折里的钱,都取出来!”
“既然他断我的物流,我就自己搞物流!”
“我要买车!买卡车!咱们组建自己的运输车队!”
在去农机公司的路上,徐军路过一家无线电器材商店。
他突然喊了停。
“徐总,买电视?”
白灵记得上次徐军说过想换个大的。
徐军走进店里,指着柜台里最贵的那几台设备:
“给我拿两台大功率短波电台(当时民用受限,但可以买到类似业余无线电的设备),还有十个进口的摩托罗拉手持对讲机!”
“这玩意儿在山里信号好。以后咱们的车队跑运输,就靠这个联络,躲避韩震天的路卡!”
那天晚上。
徐军花光了带来的大部分积蓄。
他没有带回彩电,没有带回漂亮的衣服。
他的吉普车后面,跟着两辆崭新的解放CA141大卡车,车上装着电台和对讲机。
回程的路上,风雪交加。
徐军通过车载电台,对着后面的司机喊话:
“跟紧了!别掉队!”
“咱们这是在过草地!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前面就是延安!”
靠山屯的年,注定不会太平了。
但也正是这个寒冷的冬天,逼出了一支在未来叱咤风云的猎风者物流车队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