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
年味儿这就很浓了。
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聚在村口,翘首以盼。
大家伙儿都知道,徐军去省城了。
传言说,徐厂长这次发了大财,要带一台能看见人影儿、甚至有人说还要给村里拉回来一车年货。
徐春和小雪儿穿着红棉袄,站在雪堆上往路口张望。
“轰!轰!”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发动机轰鸣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不是吉普车那种轻快的动静,而是像闷雷一样的低吼。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然而,当车队转过弯道,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装满年货的小轿车,也没有顶着彩电的吉普车。
领头的是满身泥雪的212吉普,后面紧跟着两辆庞大的、崭新的、涂着深蓝色油漆的解放CA141大卡车。
这车比老款的老解放高大威猛得多,像两头钢铁怪兽,喷着黑烟,压碎了路面的冰壳,轰隆隆地开进了村。
车停稳。
徐军跳下来,一脸疲惫,胡子上挂着冰碴。
“爸!彩电呢?”
小雪儿扑上去,往车里瞅,却只看见满车的油桶和备胎。
徐军把女儿抱起来,愧疚地亲了一口:
“雪儿,对不起。这次爸没买彩电。”
“爸把钱都用来买这俩大家伙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眼神里难免有些失落。
刘老蔫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军子,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买这么大车干啥?咱这也没那么多货要拉啊。”
徐军放下孩子,站在卡车的踏板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沙哑却坚定:
“乡亲们,彩电以后会有的。”
“但现在,有人想把咱们的路给堵死,想让咱们的山货烂在库里,想让大家过个穷年。”
“买这车,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突围!是为了给咱们村,杀出一条活路!”
当天晚上,徐家大院没有欢声笑语,只有紧张的备战声。
东屋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
两台大功率的短波电台被架设起来,二愣子正按照徐军的指示,把那根长长的天线架到房顶最高的烟囱上。
屋里,徐军正在给几个挑选出来的精干司机(都是退伍兵出身)开会。
桌上铺着一张黑龙江省的详细交通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叉叉。
“都听好了。”
徐军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
“这些是韩震天设在国道和省道上的稽查点。他们手里有咱们的车牌号,只要一露头,就会被扣车、罚款、甚至砸车。”
“所以,这次咱们不走大路。”
徐军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指向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
“咱们走老林区运材道,穿过黑瞎子沟,直接插到吉林省的边界,从那边把货发往大连。”
“这条路十年没走车了,雪厚、坡陡、还有狼。”
“怕死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几个司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把烟头掐灭:
“徐哥,咱们是当兵的。狼怕啥?狼见了咱们都得绕道走!干了!”
徐军拿出一堆黑色的手持对讲机(摩托罗拉),分发给大家。
“这是咱们的杀手锏。韩震天的人以为咱们是瞎子、聋子,但有了这个,咱们就是千里眼、顺风耳。”
“记住代号:我是猎人,头车是野猪,尾车是黑熊。”
“频道加密,每半小时换一次频率。一旦发现敌情,立刻通报。”
腊月二十六,凌晨三点。
天还没亮,寒星寥落。
猎风者车队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吉普车探路,两辆满载着高档山珍的大卡车紧随其后。车灯都贴上了防空膜,只透出一道窄窄的光。
车队驶入茫茫林海。
这里的雪足有半米深。好在CA141动力强劲,换上雪地胎,挂上防滑链,怒吼着在雪原上开辟出一条通道。
“滋滋——”
对讲机里传来徐军的声音:
“野猪注意,前方三公里是二道河子路口。韩震天的一辆巡逻车可能在那蹲守。关灯,怠速通过。”
车队瞬间熄灭了大灯。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庞大的车队像幽灵一样滑过路口。
不远处的路边,确实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吉普车,车里的人正睡得哈喇子直流,根本没发现这几头钢铁巨兽这就从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
天亮时分,车队来到了最难的一关——冰河。
原来的木桥早就断了,要想过河,只能走冰面。
但谁也不知道这冰面能不能承受住满载卡车的重量。
徐军跳下车,拿着钢钎,一步步走到河中心探冰。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冰厚八十公分,够了!”
徐军对着对讲机喊道:
“拉大车距!一辆一辆过!不许踩刹车!匀速通过!”
第一辆大卡车小心翼翼地上了冰。
“嘎吱嘎吱——”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二愣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脚下的油门踩得稳如磐石。
就在车开到河中心时,后轮突然打滑,车身猛地横了一下。
“别慌!回方向!给油!”
徐军在岸边大吼。
二愣子一咬牙,猛轰一脚油门。
“轰!”
卡车咆哮着,后轮卷起漫天冰屑,终于冲上了对岸。
“过来了!过来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片欢呼声。
中午时分。
车队终于穿出了原始森林,看见了前方矗立的界碑,吉林界。
过了这个界碑,就是吉林省通化市的地界。
韩震天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邻省去。
徐军把吉普车停在界碑旁,跳下车,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看着身后那片莽莽苍苍的林海雪原,看着那两辆满身泥雪却傲然挺立的大卡车,笑了。
这条路,通了。
韩震天的封锁网,被他在地图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联系大连那边。”
徐军对白灵说:
“告诉他们,货到了。让那个日本客户准备好美金。另外……”
徐军看着几个冻得脸色青紫的司机:
“在这边买年货!买最好的!猪肉、白面、带鱼、苹果,装满一车拉回去!”
“这肉,必须让村里人吃够!”
腊月二十八,晚上。
车队凯旋。
虽然没有彩电,但当卡车后斗打开,露出一扇扇冻得邦硬的猪肉,一箱箱红彤彤的国光苹果,还有那成袋的精白面时,靠山屯沸腾了。
徐春拿着徐军给她带回来的几本新书,还有一盒吉林人参糖,笑得合不拢嘴。
她不懂什么叫突围,什么叫商战。
她只知道,爸爸是个英雄,是个能变出好东西的魔术师。
徐军站在卡车顶上,拿着大喇叭:
“乡亲们!肉分下去!咱们杀猪宰羊!”
“那个姓韩的想饿死咱们,咱们偏要吃得满嘴流油给他看!”
“过了这个年,咱们还要买更多的车,还要把生意做到全中国!”
“好!”
欢呼声震碎了夜空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