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天震物流调度中心,上午。
清明时节雨纷纷。
哈尔滨的街道上,湿漉漉的。
但在天震物流那气派的调度大厅里,气氛却热火朝天。
巨大的黑板上,写着那一排触目惊心的红字:
【全省运费下调50%!哈尔滨-大连,仅需200元/吨!】
这是自杀式的降价。
韩震天坐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转着核桃,看着楼下排成长龙等待发货的个体司机们。
这帮司机以前是他的摇钱树,现在成了他的炮灰。
为了挤垮徐军,他宁可每天亏损几万块,也要把市场上的货源全部吸干。
“韩爷,效果不错。”
贾思文拿着报表,一脸谄媚:
“这半个月,省内的散户司机这就快饿死了。咱们把煤炭、木材、粮食的单子全垄断了。我看那个徐军,他的车队现在连一车煤都拉不到,估计正趴在窝里喝西北风呢。”
韩震天冷笑一声:
“跟我斗?我有金山银山,他有什么?几个破烂菜叶子?传令下去,继续降!我要让他在黑龙江连一滴油钱都挣不出来!”
此时的靠山屯,确实没有拉煤,也没有拉木材。
因为徐军压根就没打算跟韩震天抢那些粗笨的大宗货物。
后山的林子里,春风一吹,积雪化尽。
一种被称为山野菜之王的植物,刺嫩芽,正顶着露珠,从带刺的枝干上冒出嫩绿的芽孢。
这东西,鲜嫩无比,口感像香椿但更清香,日本人称之为天下第一山珍。
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娇气。
采下来三个小时就开始发蔫,过夜就变色,两天不吃就成了柴火棍。
“都听好了!”
徐军站在工厂大院里,对着几十个背着背篓的采山工喊道:
“采摘的时候要带手套,别伤了芽!采下来立刻放进保温箱加冰!”
“咱们这次不卖干货,卖鲜货!”
工厂门口,十辆解放CA141整装待发。
不同于以往,这次每辆车上都配备了两名司机。
李二麻子穿着一身利索的工装,正在做最后的动员:
“兄弟们!韩震天在外面把运费降到了两百块,那是想饿死咱们。”
“但咱们不拉那种便宜货!咱们车上装的,是刺嫩芽,是猴腿菜,是婆婆丁!”
“这些玩意儿,在日本超市里卖一百块钱一斤!但前提是,必须是活的!”
李二麻子看了一眼手表,大手一挥:
“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大连港,一千公里,十二个小时!”
“人歇车不歇!吃喝拉撒都在车上!谁要是把菜给我运蔫了,我扒了他的皮!”
“出发!”
“轰!”
十辆卡车同时启动,声浪震天。
它们像离弦的箭,冲出了靠山屯,冲向了茫茫夜色。
夜里十一点。
102国道,长春段。
因为韩震天的低价策略,国道上堵满了拉煤、拉木材的大货车。
这些车超载严重,爬坡像蜗牛,把路堵得死死的。
韩震天的一个运输队正好卡在路中间。
司机正叼着烟,慢悠悠地晃荡。反正运费低,他也懒得跑快。
就在这时。
后视镜里突然射来几道刺眼的强光。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霸道的汽笛声响起:
“滴滴!”
“谁啊?赶着投胎啊?”
韩家的司机骂骂咧咧地往外看。
只见一辆深蓝色的解放CA141,打着左转向灯,借着对面车道的空隙,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呼啸着超了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车厢侧面那行白字【公路局联营·鲜活绿色通道】在车灯的照射下格外刺眼。
“草!这帮疯子!不要命了?”
韩家司机吓得手一抖,烟头掉在了裤裆上。
他眼睁睁看着猎风者的车队,利用高超的技术和强劲的动力(空载返程车根本跑不过他们),在拥堵的车流中穿针引线,眨眼间就消失在尾灯的流光中。
凌晨三点。
沈阳绕城高速口。
车队没有进服务区,只是在路边短暂亦停了五分钟。
“快!换人!撒尿!检查轮胎!”
李二麻子跳下头车,大声吼道。
副驾驶上睡眼惺忪的替班司机立刻跳下来,用雪搓了一把脸,钻进驾驶室。
原来的司机则跳下来,对着路边的草丛迅速解决内急,然后抓起两个馒头,钻进副驾驶后的卧铺倒头就睡。
整个过程像F1赛车进站一样,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废话。
徐军坐在指挥车里(他这次没跟大车,开着吉普殿后),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
这才是现代物流的雏形。
效率,就是金钱。
清晨六点。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大连港的集装箱码头上,海风带着咸味。
几辆挂着外事牌照的日本商社轿车这就等在那里。
山本樱子(她现在负责大连办事处)焦急地看着手表。
“徐先生说今早到,能行吗?这一路可是一千公里啊……”旁边的日本品控员有些怀疑。
就在这时。
港口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排整齐的车灯。
“来了!他们来了!”
十辆满身尘土、却依然保持着编队的大卡车,稳稳地停在了冷库门口。
李二麻子跳下车,双眼熬得通红,但精神亢奋:
“樱子小姐!验货!”
车厢门打开。
白色的冷气涌出。
一个个白色的泡沫箱被搬了下来。
日本品控员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箱子。
只见里面的刺嫩芽,依然保持着翠绿的颜色,甚至连芽尖上的那点细小的绒毛都根根直立,仿佛刚从树上摘下来一样。
拿起一根,轻轻一掐。
“滋——”
冒出了鲜嫩的汁水。
“斯国一……”
日本人震惊了:
“这简直是奇迹!就算是空运也不过如此!这真的是卡车运来的吗?”
山本樱子激动地握住徐军的手(徐军的吉普车晚到了十分钟):
“徐先生!这批货太完美了!东京的市场一定会疯的!价格我们愿意在原定基础上,上浮30%作为鲜度奖金!”
徐军靠在车头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忙碌卸货的码头,笑了。
他转过身,对正在喝水的李二麻子说:
“李哥,听见没?”
“韩震天在哈尔滨为了几块钱的煤炭运费,跟那帮苦哈哈的司机抢食吃。”
“而咱们,这一趟赚的钱,顶他那个破车队跑一个月的。”
李二麻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水,嘿嘿一笑:
“哥,我算服了。咱们这不叫运货,咱们这叫运命。这帮菜叶子比我都金贵。”
几天后。
哈尔滨,天震商贸。
韩震天看着手里的情报,脸色比锅底还黑。
“什么?徐军的车队根本没拉煤?全拉的是野菜?”
“一斤野菜运费合到两块钱?还是美金结算?”
贾思文在一旁小声说:
“韩爷……咱们要不要也去拉野菜?”
韩震天一巴掌扇过去:
“拉个屁!你有冷藏车吗?你的司机能二十四小时不睡觉吗?你的车在路上敢不交罚款直接闯关吗?”
韩震天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徐军建立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车队,而是一个高效率、高技术、有官方背景的高端物流壁垒。
在这个领域,他的价格屠刀,砍在了棉花上。
甚至,连那个棉花都没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