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雨脚落声微。
哈尔滨的冰雪化了一半,满大街都是黑乎乎的雪泥汤子。
但在省公路局汽修厂的大院里,却停着整整齐齐的十辆崭新的解放CA141卡车。
这些车刚喷完漆,深蓝色的车门上,不再是简单的猎风者,而是喷上了醒目的宋体白字:
【黑龙江省公路局·猎风者货运联营公司】
车头保险杠上,挂着极为罕见的黄色铁牌:“鲜活农产品·绿色通道·省厅免检”。
“李哥,这胳膊利索了吗?”
徐军站在头车旁边,递过去一根恒大烟。
李二麻子活动了一下右胳膊,那是几个月前被日本人打断的地方。
“早利索了!”
李二麻子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眼里闪着憋屈了很久的精光:
“军子,你可是不知道,这一百天把我憋疯了!听二愣子说你们冬天闯雪原、斗火匪,我在炕上急得直挠墙!”
徐军笑了,帮李二麻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李哥,没让你动是对的。那时候你是伤员,现在,你是主帅。”
“之前那都是小打小闹。现在咱们挂上了省公路局的牌子,这支车队,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人来带。”
“二愣子太冲,容易惹祸。这大队长的位置,非你莫属。”
李二麻子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还有脖子上勒得死紧的领带,浑身难受:
“军子……非得穿这一身?跟个假洋鬼子似的。我还是觉得穿军大衣舒坦,还能揣着我的旱烟袋。”
“必须穿。”
徐军语气严肃:
“李哥,时代变了。咱们现在是跟省里联营,代表的是官方形象。你穿军大衣,那是倒爷;你穿西装,那是李经理、李队长。”
“这身皮,就是给韩震天那帮人看的。咱们是正规军,不是草台班子。”
李二麻子咬了咬牙,把想往裤腰带上摸烟袋的手缩了回来,挺直了腰杆:
“行!听你的!为了这帮兄弟,为了咱们猎风者,我李二麻子今儿个就当回文明人!”
下午两点。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目标:吉林省长春。
这次不再是偷偷摸摸走林区小道,而是大摇大摆地上了102国道。
刚出哈尔滨地界,到了双城路口。
果然,几辆没挂牌照的吉普车横在路中间,旁边站着十几个手里拿着镐把的壮汉。
这是韩震天设在南下必经之路上的钉子。
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刀疤,人称刀疤脸。他是韩震天的金牌打手,这一冬天在这条路上不知道砸了多少外地车。
一看这车队过来了,刀疤脸冷笑一声,把镐把往肩膀上一扛,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路中间:
“停!都给我停下!”
“谁让你们走这的?不知道这路现在归韩爷代管吗?交养路费了吗?”
头车缓缓停下。
车门推开,李二麻子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戴着墨镜,手里夹着个真皮公文包,气场十足地跳了下来。
虽然走路还有点外八字,但那股子狠劲儿被西装包裹着,反而透出一股更可怕的压迫感。
“呦,这不是刀疤吗?”
李二麻子摘下墨镜,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大冷天的在这喝西北风呢?韩震天没给你发工资啊?”
刀疤脸一愣,随即认出了李二麻子:
“李二麻子?草,你穿上马甲我差点没认出来!”
刀疤脸哈哈大笑:
“咋的?养好伤了?不在家缩着,跑这来装大尾巴狼?少废话,一辆车五百,不交钱就砸车!”
李二麻子没动怒,更没像以前那样撸袖子干架。
他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盖着省交通厅和省公路局两个鲜红大印的《关于保障重点出口物资运输的通知》。
“啪!”
李二麻子把文件直接拍在刀疤脸的胸口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冷:
“刀疤,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省公路局联营车队。车上拉的是国家出口创汇的物资,车是国家财产。”
李二麻子指了指那十辆大卡车,又指了指身后那几十个手持扳手、眼神冷峻的退伍兵司机:
“你砸一下试试?”
“破坏国家重点运输线,起步就是十年大牢。搞不好还得吃枪子。”
“你问问韩震天,这个雷他顶得住吗?你顶得住吗?”
刀疤脸看着那个红得刺眼的大印,又看看车门上省公路局那几个大字,手里的镐把突然觉得有点烫手。
他们是流氓,敢欺负个体户,但跟挂着“红头文件”的车队硬碰硬,那是找死。
这时候要是动了手,性质就变了。
“这……这什么时候成联营的了?”刀疤脸嘟囔着,冷汗下来了。
“就在今天上午。”
李二麻子猛地凑近刀疤脸,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爆发,压低声音:
“好狗不挡道。滚!”
刀疤脸咬了咬牙,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他狠狠地瞪了李二麻子一眼,挥了挥手:
“放行!”
手下的小弟们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路障。
“轰!”
李二麻子根本没再看他一眼,转身上车,关门,挂挡。
庞大的车队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脸铁青的刀疤脸在风中凌乱。
车上。
李二麻子扯松了领带,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对坐在副驾驶的徐军嘿嘿一笑:
“军子,真他娘的痛快!”
“以前咱们见了这帮孙子得绕道走,或者拼命。现在拿张纸就把他们吓尿了!这就叫那啥?狐假虎威?”
徐军递给他一瓶水,纠正道:
“李哥,这不叫狐假虎威。这叫借势。”
“咱们本来就是做正经生意的,理直气壮。是他们心虚。”
“不过……”
徐军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刀疤脸,眼神凝重:
“这只是第一关。韩震天发现硬的不行,马上就会换招。”
果然。
当晚,哈尔滨天震商贸大厦。
韩震天听完刀疤脸的汇报,并没有暴跳如雷。
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老江湖。他知道,面对披上官皮的猎风者,再用流氓手段就是自找麻烦。
“好个徐军,好个李二麻子。”
韩震天转动着手里新买的核桃:
“既然他们变成了正规军,那咱们就用生意场上的规矩玩死他。”
“传令下去。”
“从明天起,我们要打价格战。”
“把哈尔滨到大连、沈阳的运费,给我下调50%!哪怕是赔钱,也要把货源都抢过来!”
“徐军那十辆车,能拉多少货?我要让他有车没货拉,把他的资金链拖断!看他能撑几天!”
吉林,长春服务区。
车队停下休整。
李二麻子脱下西装,换回了军大衣,正蹲在地上抽旱烟。
虽然首战告捷,但他心里不踏实。
“军子,韩震天要是降价咋办?”李二麻子不傻,这其中的门道他懂。
徐军坐在他旁边,看着星空:
“李哥,咱们不跟他拼价格。”
“咱们拼速度,拼服务。”
“告诉兄弟们,从明天起,实行双班倒,人歇车不歇。”
“咱们要做到:早晨在长白山采摘,晚上就能出现在大连的餐桌上。”
“这种鲜度,是韩震天那个庞大臃肿的体系做不到的。”
夜风微凉。
李二麻子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
“成!只要有你在,这方向盘我就握得稳。睡觉!明儿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