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翻开陆诚递交的证人传唤申请书,目光在编号栏停了两秒。
法槌举起。
落下,砰!
“准许传唤。法警通知证人入庭。”
法庭侧门被推开了。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
一位老人出现在门框里。
右臂缠着厚重的纱布绷带,从肩膀一路裹到手腕,白色纱布上洇出几块淡黄的药渍。
左手提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箱体不大。
雷虎贴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虚扶着老人后背。
老人走得慢。
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打弯,右脚跟上来要多停半秒。
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磨出细碎的沙沙声。
法庭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证人席上。
陈大伟正面对着侧门的方向。
老吴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陈大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身体往后撤了半步,左脚的鞋跟磕在证人席台阶的边沿,重心一歪,肩膀撞上身旁的落地麦克风支架。
哐当。
支架倒了,话筒头在大理石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啸叫。
整个法庭三百双眼睛唰地转过来。
而直播弹幕瞬间涌上来。
“陈大伟这反应不对劲啊!!”
“心虚了心虚了,看他那手抖的!”
“这老头谁啊?搞得黑警差点尿裤子?”
“来了来了!陆神的核武器来了!!”
老吴走到证人席前站定。
法警搬来一张小方桌,放在证人席右侧。
老吴把金属箱子搁在桌面上。
右臂伤着使不上劲,他用左手拧密码锁。
三位数字,旋了两圈半。
咔嗒。
锁弹开了。
他抬起头,对着审判台方向。
“审判长。我叫吴德胜,原东至县公安局法医科主任法医师,从业三十一年。
我申请就本案现场物证保全情况向法庭作证。”
声音沙哑,嗓子眼灌了砂子。
审判长点头。
“证人吴德胜,你有义务如实作证。作伪证需承担法律责任。你是否明白? ”
“明白。”
老吴的目光转向三米外的陈大伟。
陈大伟的眼珠子往旁边错了一寸。
老吴收回目光。
左手掀开了金属箱盖。
箱子内壁衬着一层恒温隔热棉,中间放着一个真空密封袋。
密封袋里,一截焦黑的木质窗框残件,大约三十公分长,断口参差不齐,切面上有清晰的锯痕。
空气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焦糊气味,混着明胶固化剂特有的化学味道。
老吴用左手把真空袋取出来,放在物证投影仪的载物台上。
审判长示意书记员开启投影。
大屏幕亮了。
那截窗框被放大到原尺寸的四倍,焦黑的表面上,一块约一元硬币大小的区域被透明明胶覆盖保护着。
明胶下面。
一枚血红色的指纹。
纹线清晰,环型、弓形、斗形的细节结构肉眼可辨。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大得前排都听见了。
老吴开口。
“半年前。案发当晚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
喉结滚了一下。
“陈大伟带着两个协警到了现场东侧。他看了一眼窗框上的血指纹,跟边上的人说了一句话。”
停了一拍。
“他说:这东西留着是祸害,烧了。”
大厅里嗡的一声。
“我当时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他让人把东侧墙角的电路皮扒开,用打火机点的。
根本不是什么电路老化短路。是人为纵火。”
弹幕直接爆了。
“我操!!果然是故意烧的!!!”
“黑警亲口下令销毁证据!”
“三十年警服!三十年的国徽!呸!!!”
陈大伟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想开口反驳,但审判长的目光压了过来。
他把话咽了回去。
老吴继续说。
“火烧起来以后,所有人都在扑火。”
他用左手指了一下那截窗框的断面。
“我趁着现场乱,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手锯,贴着着火点的边沿,锯下了这一截。”
声音跑调了。
嗓子眼发紧,后半句带上了颤音。
“锯的时候火已经烧到我右手臂了。袖子着了。”
他把缠着绷带的右臂举了一下。
“但我不敢停。停了,这枚指纹就真完了。”
旁听席第二排,那个女记者把笔记本攥皱了,眼眶红得厉害。
老吴吸了一口气把气息稳住。
“锯下来以后,我用随身带的明胶固化试剂对指纹区域做了应急封存处理。
这种试剂能在三十秒内形成保护膜,隔绝空气和水分,保证指纹纹线的原始形态不被破坏。”
他拍了一下金属箱子的侧面。
“然后塞进我工具箱的夹层里,带走了。”
“半年了。”
老吴的眼眶红了。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小女孩。梦见她身上的七道刀口。”
他用左手手背抹了一把脸。
“我怕死。陈大伟威胁过我三次,最后一次直接派人到废品站堵门。我躲了半年,活得跟老鼠一样。”
停了两秒。
“但这截窗框我一天都不敢撒手。白天揣怀里,晚上搁枕头底下,冰柜里那份是备份的固化样本。”
老吴抬起头。
目光扫过直播镜头的方向。
“它,”
他的声音拔高了。
“没烧成灰。”
三个字砸在话筒上,嗡嗡地响了两圈。
审判大厅静了四秒整。
弹幕区变成了瀑布。
“英雄!!这才是真正的人民公仆!!”
“一条胳膊换一枚指纹……”
“半年在废品站躲着,就为了今天!”
“吴师傅你受苦了!!!”
在线人数从五千七百万跳到五千九百万。
公诉席上。
秦知语站起来。
“审判长。鉴于该物证涉及核心定罪证据,公诉方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七条之规定,申请传唤公安部痕迹鉴定专家到庭,对该血指纹进行当庭比对鉴定。”
审判长看了一眼控辩双方。
赵宗庆的屁股钉在椅子上。
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珠子盯着大屏幕上那枚指纹,一眨不眨。
他很想站起来大声说反对。
物证有金属恒温箱保存记录,有明胶固化的专业封存程序,老法医三十一年的从业资质摆在那儿。
程序上的漏洞,一根针都扎不进去。
审判长法槌落下。
砰。
“准许。传唤鉴定专家入庭。”
法庭侧门第二次被推开。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黑框眼镜,深蓝色pOlO衫外面套着白大褂,左胸口袋别着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工作证。
右手推着一台便携式指纹比对仪器,安装在一个带轮子的不锈钢推车上。
他走到物证台前,向审判台点了下头。
“审判长,我是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痕迹鉴定室主任刘卫东,持有国家级司法鉴定人执业证。”
审判长确认了身份和资质后,示意开始。
刘卫东打开仪器电源。
屏幕亮了,蓝色界面上跳出校准参数。
他先对窗框残件上的血指纹进行高精度扫描采集,激光扫描头在明胶保护层上方缓慢移过,红色细线一寸一寸地扫描纹线。
三十秒后,左侧屏幕出现一枚高清指纹的数字化图像。
每一根纹线,每一个汗孔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现在采集被告人指纹样本。”
两名法警将王海强从被告席带到物证台前。
王海强的腿发软,脚底在地面上拖着走,铁链哗啦啦响。
刘卫东取出指纹采集板。
“请伸出右手食指。”
王海强十根手指蜷在一起。法警掰开他的右手,把食指按在采集板上。
刘卫东转动他的指腹,做了一次完整的滚存扫描。
右侧屏幕上,王海强的右手食指指纹出现了。
两枚指纹。
左右并列。
一枚是窗框上的血指纹,一枚是王海强活体采集的指纹。
刘卫东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启动自动比对程序。
屏幕上跳出一根根绿色的标注线。
从左侧指纹的特征点连向右侧指纹的对应位置。
一根。两根。五根。
八根。十根。
十二根。
全场三百多人盯着那些绿色的连线。
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仪器运算了四分多钟。
滴。
一声长鸣。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红色加粗的方框。
框里两行字:
特征点吻合数量:12/12
比对结论:同一认定。
刘卫东直起腰。
“审判长。经比对,证物窗框上的血指纹与被告人王海强右手食指指纹,在十二个核心特征点上全部吻合。”
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根据《法庭科学指纹鉴定规范》,八个以上特征点吻合即可做出同一认定。本次比对达到十二个特征点全部吻合。”
合上仪器操作面板。
“鉴定结论:该血指纹与被告人王海强右手食指特征,百分之百吻合。具有唯一排他性。”
唯一排他性。
意思是这个世界上,能留下这枚血指纹的人,只有一个。
就在被告席上坐着。
王海强整个人从法警手里往下出溜,两只戴着手铐的手扒着物证台的边沿,指甲刮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刺耳的滋呀声。
法警从两侧扽住他的腋下,把他拖回被告席。
他瘫在椅子里,嘴张着,下巴上挂着一根口水丝儿,两只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天花板。
证人席。
陈大伟站在原地。
警服还穿着。铜扣还锃亮。
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在刘东明说出"百分之一百"的那一刻,垮了。
脊背一截一截弯下去。
那双三十年来端惯了架子的肩膀,终于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