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赵宗庆站起来了。
额头上两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金丝眼镜的镜腿,滴在卷宗封面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但他的声音还撑着。
三十年法庭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底子,让他在这一刻把所有的慌乱压进了嗓子眼以下。
“审判长!辩护人对该指纹证据的证明力提出质疑! ”
他扶了一下眼镜,语速刻意放慢。
“指纹吻合,只能证明王海强曾触碰过该窗框。不能证明他杀了人!”
停了一拍。
“根据证人及多名村民证词,案发前四天, 王海强与死者张福林因宅基地纠纷发生过肢体冲突。双方均有不同程度受伤,均有流血。”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枚血指纹,完全可能是四天前斗殴时留下的陈旧痕迹。血液氧化后颜色变深,肉眼根本无法区分新旧。”
赵宗庆的目光掠过直播镜头。
“在无法排除合理怀疑的前提下,该证据不具备排他性。不足以定罪。”
最后四个字压得很沉。
弹幕立刻分裂了。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四天前确实打过架。”
“别被忽悠了!这是狡辩!”
“陆诚你倒是反驳啊!!!”
原告席上。
陆诚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看着赵宗庆。
三秒。
五秒。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申请回应。”
“准许。”
陆诚站起来。
“赵律师。”
“你对现代刑侦科技的认知水平,停留在二十年前。”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色钢印的申请书,递给法警。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七条,申请法庭对该血指纹进行微观痕迹鉴定。鉴定机构为中国科学院材料分析研究所。”
顿了一拍。
“同时申请传唤该所首席研究员、中科院院士王正明教授出庭,就鉴定结论进行当庭说明。”
赵宗庆的喉结滚了一圈。
院士?
审判长翻开申请书,看了一眼附件中的专家资质证明,点头。
法槌落下。
砰。
“准许。传唤鉴定专家入庭。”
侧门第三次被推开。
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花白头发梳得整齐,黑框眼镜片很厚。
左胸口袋别着中科院的工作证,右手推着一台不锈钢推车,上面架着一台银灰色的精密仪器,外壳印着“微米级高倍光谱分析仪”的标识。
仪器通过数据线,接入了法庭的投影系统。
他走到物证台前,向审判台微微欠身。
“审判长,我是中国科学院材料分析研究所首席研究员王正明。持有国家一级司法鉴定人执业证,从事微观痕迹分析研究三十二年。”
审判长确认身份及资质后,示意开庭。
王正明打开仪器电源。
嗡。
低频震动带起空气里一阵细微的嗡鸣,显示屏亮了,光谱校坏参数逐行跳出。
他用镊子将窗框残件上那枚血指纹的区域固定在分析仪的载物台上,调整焦距。
激光探头启动。
一束比头发丝还细的绿色激光,沿着指纹纹线缓慢移过。
三十秒。
大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原本肉眼可见的指纹纹线,被放大到一万倍。
整个法庭三百多人的呼吸同时卡了半拍。
在一万倍的放大率下,每一根纹线不再是平滑的线条, 纹线沟壑的底部,紧密包覆着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结晶体。
结晶体边沿参差不齐,有棱有角,在激光照射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王正明拿起激光笔,点在屏幕上那层结晶体上。
“审判长,各位。请看这一层。”
声音平稳,带着学者特有的精确。
“这不是普通的汗液脂肪酸残留,也不是表面沾染的血渍。”
他切换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标注“汗液指纹沾血”,右边标注“血潜指纹”。两者的微观结构截然不同。
“左边是模拟实验中,干燥汗液指纹事后接触少量血液的微观形态。血液渗透不均匀,分布呈斑块状,与纹线走向不一致。”
激光笔移到右侧。
“右边,就是本案窗框上这枚指纹的实拍图像。”
他清了清嗓子。
“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血液结晶层均匀地包裹在每一根纹线的内壁,与纹峰纹谷完全贴合。这种形态只有一种可能...”
他收起激光笔。
“手指在大量浸满鲜血的状态下,直接按压在窗框表面形成。”
停了两秒。
“通俗来讲。不是碰了一下沾上去的。是整只手泡在血里头,然后摁上去的。”
弹幕炸了。
“泡在血里……我的天……”
“四天前打架能打出这种效果?鬼信!”
“科学不会说谎!赵宗庆你脸呢?”
赵宗庆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一万倍放大。微米级血液结晶。这种鉴定精度,他从业三十年见都没见过。
王正明继续。
“此外,我们对这层血液结晶进行了微克量级的DNA提取与检测。”
他从推车底层的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检测报告,递给法警。
“审判长,这是中科院材料分析研究所出具的《微观痕迹DNA检测报告》,编号CAS-MAL-2025-0342。”
审判长接过翻看,点头。
“证据予以采纳。请专家宣读核心结论。”
王正明推了一下眼镜。
“经检测,该血液结晶的DNA图谱, 与被害人张小雨的血样DNA图谱,在全部二十一个基因座上完全一致。”
他合上文件夹。站直了。
“结论:该指纹系手指浸满被害人张小雨鲜血后按压形成的血潜指纹。具有唯一排他性。”
大厅安静了。
四秒。
旁听席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弹幕变成了一堵墙。
“铁证!彻彻底底的铁证!!!”
“手上全是七岁女孩的血!!畜生!!!”
“赵宗庆你还有什么屁好放的!!”
在线人数从五千九百万跳到六千一百万。
陆诚等那阵声浪过去,他转过身面朝被告席。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申请向被告人提问。”
“准许。”
“王海强!”
陆诚的声音拔高了一格。
三百人的脊背同时绷紧。
“你说四天前打架留下的痕迹。那我问你。”
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目光穿过三米的距离, 钉在被告席上那张煞白的脸上。
“四天前,你跟张福林打架,流的是你自己的血。”
停了一拍。
“一个七岁女孩的血,怎么会出现在你的手指上?”
整个法庭静了。
王海强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两只戴铐的手在膝盖上抖着,铁链碰得哗哗响。
陆诚的目光一寸都不松。
“你砍杀张小雨的时候。七刀。”
声音沉下去了。
“每一刀下去,她的血往上喷。喷在你的手上,你的胳膊上,你的脸上。”
他的食指对准王海强。
“你满手沾着一个七岁女孩的血,翻越东侧窗户逃离现场。翻窗的时候右手按在窗框上借力。”
“那枚指纹....”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就是你留下的。罪恶的烙印。”
王海强的瞳孔涣散了。
嘴唇翕动着,喉咙里的声音堵着出不来。
两条腿先软了。
膝盖磕在被告席铁栅栏的底档上,整个人贴着栏杆往下出溜。
法警从两侧架住他的胳膊,但他的腿已经撑不住自己的体重。
扑通。
两只膝盖跪在地面上,额头抵着横档,铁链拖在地上拉出一条弧线。
肩膀一抽一抽,浑身的劲儿抽空了。
弹幕只剩下两个字在刷。
“跪了。”
“跪了!!!”
“跪一万次也不够!!”
“这一跪,够他再死三回。”
辩护席上。
赵宗庆看着大屏幕上那层肉眼都看不见的血液结晶 ,看着旁边“二十一个基因座全部一致”的检测结论。
全完了。
他的右手慢慢伸到桌面下方,拇指勾住公文包的拉链头,无声拉开。
余光扫了一眼侧门。
门口只有一名法警。
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压着最低的气声,对身旁的助手吐出一个字。
“走。”
助手愣了一拍,随即弯腰去拿脚边的文件袋。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椅子腿从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嘶耳的声响。
三百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原告席上。
陆诚的眼睛从被告席移过来,落在赵宗庆已经握住公文包提手的那只右手上。
他的表情变了。
嘴角那抹弧度彻底收干净了。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赵律师。”
“急什么? 来了还想走吗?”
他低头,从公文包最底层摸出一个黑色U盘。
陆诚抬起头,隔着三米的距离,对上赵宗庆的目光。
“你的当事人跪了。”
“接下来这一段,是给你准备的。”
赵宗庆的脚步顿住了。
公文包的提手攥在手里,他盯着陆诚手里的U盘,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整个法庭六千一百万人在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根即将按下去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