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庆的脚步钉在通道中间。
他的助手弯着腰,一只手拎着文件袋另一只手搭在前排旁听席的椅背上,进退两难。
陆诚敲了一下桌上的麦克风。
咚。
扩音器把那一声送进了大厅每一个角落。
“赵律师。”
“急着走?你的戏还没演完,怎么能提前退场?”
赵宗庆的皮鞋还没迈出第二步,回过头。
瞳孔收紧了,他盯着陆诚手里那根黑色U盘,嘴唇抿成一条线。
“审判长,辩护人因身体不适,申请暂时……”
“驳回。”
审判长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
“庭审尚未结束,辩护人不得擅自离庭。回辩护席。”
法槌落了。砰。
赵宗庆站在通道里,前后各一名法警。
他的助手先怂了,松开文件袋的手,灰溜溜地退回辩护席。
赵宗庆咬了咬后槽牙,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去。
皮鞋跟敲在大理石上,每一步都沉。
陆诚等他坐下,才开口。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申请向法庭提交编号P-22的电子证据。”
他举起那根黑色U盘。
“这是一段加密波段通讯录音。由国家安全局在依法监控涉黑越洋通讯频段时截获,录音时间,本月十七日,凌晨两点零三分。”
审判长接过法警递来的U盘和附件材料,翻了两页。
“证据来源?”
“国家安全局授权截获,附有《技术侦查措施决定书》,编号NSA-2025-TI-0891。已经最高人民检察院审核批准。”
陆诚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盖着绝密红章的批准文件,一并递交。
审判长核对了文件编号、公章与签名。三十秒。
“证据P-22,予以采纳。准许当庭播放。”
法槌落下。
书记员将U盘插入法庭证据展示系统。
大屏幕变黑了一秒。
然后,声音出来了。
第一个声音是中年男人。口音带着京都特有的腔调,语速压得很低。
“物证的事我已经摸清了。那老法医手里确实扣着一截窗框,带血指纹,够要命。”
第二个声音。
温润。儒雅。抑扬顿挫。
法庭里所有人刚听到第一个字,就知道是谁了。
那嗓音太有辨识度了。
“挖出的物证不足为惧……”
“物理消除那个多嘴的老法医。把证据处理干净, 绝不能让他上庭。”
物理消除。
四个字。
法庭里的空气凝固了。
直播弹幕停滞了两秒,然后炸成一片白。
“物理消除!!这特么是律师说出来的话??”
“赵宗庆买凶杀人!!!”
“鬼见愁?人见吐!!!”
录音还在继续。
“费用走老渠道。事后把人送出境,别留尾巴。”
赵宗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还有,让陈大伟把嘴闭紧。告诉他,翻船的时候谁先跳,谁先死。”
滴。
录音播完了。大屏幕暗下来。
整个法庭安静了五秒。
六千一百万人在线,弹幕区一个字都刷不动了。
辩护席上。
赵宗庆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那双手在抖,控制不住的抖。
金丝眼镜的右边镜腿从耳朵上滑下来,他伸手去扶 ,手指头哆嗦着,连推了两次才搭回耳边。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上身后的隔栏。哐当。
“这是非法窃听!!”
那层温润儒雅的壳子,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嘶哑的颤音。
“是构陷!是陷害!未经合法授权的截获证据,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四条,属于非法取得,绝对无效!”
他的食指对准陆诚的方向。
“我要求法庭立即排除这份所谓的录音!这是一场蓄意的政治迫害!”
最后四个字他吼出来的。唾沫溅在卷宗封皮上。
弹幕刷疯了。
“开始喊冤了?谁刚才说法庭不相信眼泪??”
“你干的事合法吗???”
“想跑? 晚了!!”
公诉席上。
秦知语站起来了。
她左手从桌面上拿起一份深蓝色封皮的文件,封皮右上角,一枚红章。
“审判长。公诉方就辩护人对证据P-22合法性的质疑,作出回应。”
审判长点头。“请讲。”
秦知语转身,丹凤眼里的光冷得扎人。
她直面赵宗庆。一字一句。
“赵宗庆。你搞错了。”
她举起那份文件。
“这不是普通窃听。国家安全机关依据《国家安全法》第四十八条,
及《反有组织犯罪法》第四十五条,对你名下三个境外注册号码的涉黑越洋通讯频段实施技术侦查。”
她翻开文件,展示给审判台和直播镜头。
“《技术侦查措施决定书》,编号NSA-2025-TI-0891。经最高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厅审批。合法有效。”
合上文件。
“程序合法。授权完备。证据效力,不可质疑。”
赵宗庆的嘴张开了。
秦知语根本不给他说话的空隙,她从桌面上拿起第二份文件。
红色封面。右上角盖着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国徽钢印。
“审判长。”她声音拔高了半格。
“鉴于庭审中出现重大新证据,经最高人民检察院依法审查批准,公诉方现当庭宣读对赵宗庆的逮捕决定书。”
审判长接过文件,翻看了三十秒。
法槌举起。
砰。
“准许宣读。”
秦知语站得笔挺。展开逮捕令。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咬得清楚。
“赵宗庆,男,五十七岁,执业律师。”
“你涉嫌妨害作证罪、教唆故意杀人罪,并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
“依据《诉讼法》第八十一条之规定。”
她合上文件。
目光穿过三米的距离,盯在赵宗庆脸上。
“现在,你被捕了。”
四个字砸在扩音器上,嗡嗡地响了两圈。
赵宗庆的瞳孔涣散了。
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有声音在滚,挤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三十年。他打了三十年的官司。多少死刑犯被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人送外号“鬼见愁”。
此刻,鬼见愁站在自己的辩护席前。两条腿发软。
“不……”
这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四名全副武装的法警已经从法庭两侧的通道冲过来了。
两个人架住他的胳膊。第三个人扣住他的手腕往后背一拧。
咔嗒。
手铐卡进了定制西装的袖口,冰冷的金属贴上皮肤。
赵宗庆整个身体往下一矮,左膝磕在辩护席的桌角上,皮带铜扣刮过桌沿,发出刺耳的滋呀声。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律师!我有执业豁免权!”
他歇斯底里地喊。声音劈成了碎片。
第四名法警弯腰,双手将赵宗庆从地上拽起来。
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镜腿翘着,另一只卡在耳朵后面。头发散了。
领带歪了,十二万的定制西服袖口,被手铐勒出两道深痕。
三十年“鬼见愁”的体面,碎了个渣都不剩。
弹幕成了瀑布。
“抓了!!!真抓了!!!”
“从辩护席直接进看守所!爽死了!!”
“鬼见愁变鬼见哭了哈哈哈哈! ”
“一千两百万律师费,值了值了,换来终身铁窗!”
在线人数从六千一百万跳到六千三百万。
证人席。
陈大伟坐在那里。
他看着赵宗庆被法警架着,一步一步拖向侧门。
那个人五分钟前还坐在辩护席上,金丝眼镜锃亮,六箱卷宗码得齐齐整整,张嘴就是法条,闭嘴就是“疑罪从无”。
现在,手铐在手腕上。眼镜挂在半脸上晃。
自己最后一张牌,最后一面墙。
陈大伟的右手慢慢抬起来,碰到帽檐,手指在帽微上停了两秒。
三十一年,他摸了三十一年的东西。
手指收回来了。
他把警帽从头上摘下来。
双手捧着,搁在自己膝盖上。
低下头。
肩膀塌了,脊背一拱,整个人缩进了证人席的椅子里。
弹幕又炸了。
“摘帽了!他知道完了!”
“三十年的国徽你配摸吗?”
“这辈子别想再穿警服!”
原告席上。
张建国的脑袋从桌面上抬起来了。
眼睛红得厉害,眼角泪痕还挂着,但嘴唇不抖了。
他盯着赵宗庆被拖出侧门的背影,又看着证人席上缩成一团的陈大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被告席上。
王海强跪在铁栅栏底下,额头抵着横档,铁链拖在地面上肩膀一抽一抽。
张建国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在等。
等最后一锤。
法庭里安静了十几秒。
赵宗庆被带走了。陈大伟瘫在证人席上。六箱卷宗歪七竖八堆在辩护桌底下,纸页散了一地。
三百多个座位,鸦雀无声。
陆诚从原告席上站起来。
他的目光,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向被告席。
王海强跪在地上,两只戴铐的手死死攥着栏杆底档,十根手指蜷曲着。
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尾椎骨往上窜。
他抬起头。
撞进陆诚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的瞳孔边沿,有一缕极淡的金色在聚拢。很淡。
但在法庭冷白的灯光下,清晰得刺目。
弹幕里有人发现了。
“陆诚的眼睛……”
“我操!!这是……”
“来了来了!终极审叛来了!”
“各位系好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