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了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
审判长把萧逸之那份申请书合上，压在手掌底下，目光转向公诉席。
“公诉方，对辩护人的申请，有什么意见？”
秦知语还没开口。
对面，萧逸之靠回椅背，又把那块纯银怀表掏了出来。表盖弹开，扣上，再弹开。咔哒，咔哒。
他身后的两个助理律师互相递了个眼神，其中一个低头翻文件，嘴角扬了起来。
二十年的追诉时效，白纸黑字写在刑法里。
哪怕尸骨挖出来，哪怕短信恢复出来，案子只要进不了法庭，一切都没有用处。
陈沐坐在最边上，指甲还掐在掌心里，血珠子渗出来，蹭在裙摆上，留下暗红一小块。
她不敢抬头。
一抬头，眼泪就要掉下来。
陆诚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皮垂下去。
脑海里，他默念了一句。
“系统，启动逻辑风暴，进阶版。”
【S级主动技能·逻辑风暴（进阶版）已启动】
【运算模式：量子级并行推演】
【持续时间：10分钟】
蓝色光幕在视野深处展开。
下一秒，海量信息涌了进来。
建国以来的刑法典、历次修正案、两高的司法解释，以及追诉时效相关的指导案例和法学论文，全部被拆开重组。
第八十七条。
第八十八条。
第八十九条。
二零一二年最高检出台的核准追诉专项规定。
二十年以上核准追诉的多起典型判例，年份，罪名，核准理由，裁判结果，依次摊开。
陆诚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后颈渗出一层细汗。
耳边那块怀表的咔哒声，在感知中放慢了节奏。
推演路径一条接一条冒出来。
被告人逃避侦查，适用第八十八条不受时效限制，对方会咬定当年未立案。
从赵宏伟的包庇行为切入，论证侦查机关被人为阻断，可行性同样偏低。
陆诚在脑海中不断排除，最终锁定两个切入点。
一个从程序上切断对方的退路。
另一个从法理上推翻萧逸之立论的根基。
陆诚睁开眼。
镜片后面，视线凝练而专注。
坐在右侧的秦知语察觉到了，侧头看他一眼，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松了松。
“审判长，被害人代理人申请发言。”
审判长点头。
“准许。”
陆诚站起身，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
手腕一抖。
啪。
两份文件顺着光滑的桌面滑过去，直直停在萧逸之面前，压住了摊开的资料。
萧逸之手里的怀表停了。
最上面那份文件，抬头一行黑体字：
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对陈彪被杀案核准追诉的决定。
落款处，盖着一枚国徽钢印。
陆诚站在原位，两手撑在桌沿，语调平平的开口。
“萧大状，普法时间到了。”
“你刚才念的刑法第八十七条第四项，只念了一半。”
他顿了一拍。
“后半句是这么写的，如果二十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最高检的《关于办理核准追诉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把报请程序、核准条件写得明明白白。
犯罪性质恶劣，社会影响重大，被害方强烈要求追究，不追诉会影响社会稳定的，可以核准。”
陆诚抬了一下下巴。
“你猜，秦检在来金陵之前，有没有去京都跑一趟？”
秦知语站起身。
“审判长，公诉方申请当庭提交核准追诉决定书原件。”
“准许。”
秦知语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原件，双手递给书记员，书记员转呈审判长。
审判长戴上眼镜，逐页翻看，又抬手摸了摸那枚钢印的压痕。
“发文时间，九月三日。”
审判长把原件放下，看向辩护席。
“辩护人，这份决定书你们看一下。”
萧逸之拿起面前那份复印件。
纸张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他身后的助理看见了，脸上的笑意顿时收得干干净净。
九月三日。
那是魏长庚被捕的第二天。
对方早在他递交申请之前，就已经把高层程序走完。
这道准备了半个月的辩护思路，根本没起到作用。
萧逸之喉结滚了一圈，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强撑着站起来。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发言。”
“准许。”
“核准追诉，只是程序上的补漏。”
萧逸之扯了扯领带，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它改变不了一个基本事实，犯罪行为，发生在二十七年前。证据灭失，证人记忆模糊，被告人的辩护权利受到严重损害。
辩护人认为，即便核准，本案的证据基础也……”
“别急。”
陆诚打断他，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第二份文件。
“还有一份。”
“贵所号称金陵第一，难道没人教过你刑法第八十九条？”
萧逸之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陆诚一字一顿。
“追诉期限从犯罪之日起计算。犯罪行为有连续或者继续状态的，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
陆诚直起腰，声调陡然拔高。
“魏长庚在一九九七年杀害陈彪院士，目的是什么？是那组太阳磁场的原始数据和图纸！”
“杀人之后，他拿着这些成果注册公司，申请专利，拿国家拨款，拿银行贷款，用了整整二十七年，一路做到百亿市值，做到纳斯达克IPO！”
“那笔2.3亿的科研经费，被他洗进开曼，洗进瑞士，洗进他儿子女儿的账户！”
“这二十七年里，他持续向赵宏伟输送利益，让当年的现场被掩盖，让案子被压了二十七年！”
陆诚的手掌在桌面上一按。
“侵占还在继续，行贿还在继续，掩盖还在继续！”
“请问萧律师，他的犯罪，到今天，终了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书记员敲键盘的手停在半空。
审判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目光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审视。
萧逸之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几变。
杀人行为本身确实早已完结。
但他同样明白，魏长庚面临的指控不仅是故意杀人，还包括职务侵占、行贿以及涉黑犯罪。这些罪行彼此交织，一直延续至今。
一旦关联罪名的追诉时效起算点被拉到现在，之前的抗辩逻辑便彻底站不住脚。
更重要的是，核准追诉的决定书已经摆在桌上。
程序与事实两道关卡都已合拢，辩护席上再无余地。
萧逸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汗水顺着脖颈淌下，浸湿了衬衫内衬，西装后背紧贴着皮肤。
他扶着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
椅子在地板上磨出一道声响。
纯银怀表从他手里滑脱，在桌面上打了几个转，表盖弹开，静止下来。
身后的两个助理面面相觑，一人低头翻弄文件，另一人咽着唾沫，屏住呼吸。
秦知语坐回原位，侧头看了看萧逸之苍白的脸色，呼出一口气。
审判长与左右两名合议庭成员低声商量几句，随后端正坐姿。
“经审查，最高人民检察院已依法作出核准追诉决定，程序合法有效。”
“本案涉及的关联犯罪是否存在连续或继续状态，将在庭审中结合证据进一步审理。”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现裁定，驳回辩护人提请驳回公诉的申请，本案如期开庭审理。”
“庭前会议到此结束。”
书记员合上记录本。
陆诚拉好公文包的拉链，拎在手上，转身往外走。
秦知语跟在旁边。
两人经过辩护席，萧逸之仍坐在椅子里，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去拿桌上的怀表。
陆诚没有看他，步子平稳。
秦知语同样没有驻足。
走到门口，秦知语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想到第八十九条的？”
“刚刚。”
“少来。”
秦知语嘴角动了动，没再追问。
陆诚推开门，走廊里的冷气吹过来，他抬手松开领带结，身上的热意缓缓消散。
会议室里，陈沐仍坐在桌角。
她看着陆诚走出门外，泪水顺着面颊淌下。
二十七年。
水泥里那些残留的痕迹，终于迎来了面对法庭的这一天。
陈沐撑着桌面站起来，掌心的伤口拉扯着发疼。
她没有在意。
陈沐对着陆诚离开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