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上午九点。
最高人民法院第一法庭门口，台阶上挤满了长枪短炮。
近百家媒体的采访车停在马路两侧，车顶架着卫星天线，工作人员扛着三脚架来回跑，嘴里喊着机位号。
旁听席座无虚席。
前排坐着最高检的观察员和科学院的几位老院士，后排挤满了提前一周排队抢号的普通市民。
有人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陈彪照片，照片边角被汗浸得发软。
国家级官方直播平台的画面刚切进法庭，在线人数就开始往上翻。
五百万。
两千万。
五千万。
开播第七分钟，数字停在八千一百万，还在往上跳。
弹幕从屏幕右侧刷过来，一层盖着一层，根本看不清字。
【来了来了！占座！】
【我请了一天假就为看这个】
【八千万人在线？？这是春晚吧】
【陆律师今天穿的啥？镜头给一个啊！】
【魏长庚那老狗什么时候出来，我要看他哭】
……
魔都，一间堆满法学典籍的书房。
罗大翔换了身深灰色正装，领带打得板板正正，老花镜擦得锃亮。
他个人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也破了六百万。
“各位，开庭前还有十分钟，我先跟大家捋一捋今天的看点。”
老人把一张手写提纲举到镜头前。
“三天前的庭前会议，大家都知道了。萧逸之拿刑法第八十七条，主张超过二十年追诉时效，要求驳回公诉。”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的确咯噔了一下。”
罗大翔摘下眼镜，用镜腿敲了敲桌面。
“结果呢？陆诚甩出两张牌。一张是最高检的核准追诉决定，程序上直接堵死。
另一张是第八十九条，犯罪有连续或者继续状态的，从行为终了之日起算。”
“程序和实体，一手一个，萧逸之的路全给封了。”
老人说到这里，嗓门提了起来。
“我教了四十年刑法，这种临场反应，说句不夸张的，国内律师里我找不出第二个。”
弹幕炸成一片。
【罗老亲自盖章了！】
【一手一个，懂了，这叫双杀】
【萧大状：我的怀表呢？】
【今天必须看到魏长庚跪！】
罗大翔重新戴上眼镜，盯着弹幕，抿了抿嘴。
“别高兴太早。追诉时效只是门槛，真正的仗，今天才开打。”
……
法庭侧门打开。
两名法警押着魏长庚走进来。
魏长庚穿着看守所统一的橙色马甲，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花白的头发梳理整齐，向后拢着，露出宽阔的额头。
金丝眼镜被收走了，换成一副看守所配发的黑框老花镜。
法警解开手铐，魏长庚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掸了掸马甲上的褶子。
接着抬起头，扫了一眼旁听席。
目光在那几位老院士脸上停了停，魏长庚甚至冲其中一人微微点头，这才坐进被告席。
双手搭在栏杆上，后背挺直。
神色自若。
魏长庚看向审判席的眼神，带着学者审阅论文时的挑剔，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往上挑着。
旁听席后排，一个大妈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都进去了还装呢。”
旁边的小伙子攥着拳头，咬着后槽牙。
“装吧，看他能装到几点。”
公诉席上，陈沐坐在陆诚左手边。
陈沐看见魏长庚冲人点头的那一下，后背一僵，两只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子。
陆诚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看他干嘛，看审判长。”
陈沐咬住嘴唇，把目光挪开。
九点整。
审判长落座，敲响法槌。
“现在开庭。”
书记员起身宣读法庭纪律：关闭一切通讯工具，不得私自拍照、录音，不得喧哗、走动、鼓掌。
审判长核对被告人身份，告知诉讼权利，随后转向公诉席。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秦知语起身。深蓝色检察服，肩线笔直，长发在脑后挽成发髻。
翻开起诉书，声音洪亮。
“被告人魏长庚，男，六十五岁，长庚能源集团董事长……”
“经依法审查查明，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九日，被告人以讨论太阳磁场数据为由，通过传呼机短信诱骗被害人陈彪至北京西路星辰大厦工地，伙同王建业等人，将被害人浇筑于地下二层D区第三根承重柱内，致其死亡……”
旁听席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侵吞国家科研专项经费二点三亿元，经开曼群岛、瑞士、列支敦士登多层转移，汇入其子魏泽阳、其女魏雨桐名下境外账户……”
“……长期向时任金陵市局领导赵宏伟输送利益，致使本案侦查被人为阻断长达二十七年……”
“……纠集、领导以王建业为骨干的组织，以暴力、威胁等手段，称霸一方……”
秦知语合上起诉书。
“本院认为，被告人魏长庚的行为，触犯《夏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七十一条、第三百八十二条、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二百九十四条之规定，犯罪事实清楚，
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职务侵占罪、贪污罪、行贿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追究其刑事责任，数罪并罚。”
“此致，最高人民法院。”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
“被告人魏长庚，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和罪名，有无异议？是否认罪？”
魏长庚慢条斯理的扶了扶黑框眼镜。
视线越过秦知语，越过陆诚，落在国徽下方那片空白的墙面上。
“我不认罪。”
四个字，干脆利落。
说完，魏长庚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回去，交叠在腹前，下巴微微抬起。
旁听席一阵骚动。
有人一巴掌拍在椅背上，被法警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直播间里，弹幕糊满了屏幕。
【？？？】
【不认罪？？白骨都挖出来了！】
【抓痕啊！五道抓痕啊！】
【这老东西是真不要脸，我血压上来了】
秦知语握着起诉书的手紧了紧，侧头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靠着椅背，拇指在钢笔帽上转了一圈，眼皮垂着。
“让他嘴硬。”
“嘴越硬，等会儿崩得越碎。”
……
魔都，前滩中心十八层。
正诚律所指挥室的窗帘全拉上了，屋里只剩屏幕的蓝光。
夏晚晴坐在交易台前，双马尾用黑色皮筋扎得比平时紧。
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第二颗扣子绷着，胸前随着呼吸起伏。
身后整面墙的大屏幕被分成十几块。左边是纳斯达克实时盘面，右边是A股几家关联公司的分时图，中间一块小窗口挂着法庭直播，静音。
冯锐站在夏晚晴右后方，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捏着一罐红牛。
陈硕、顾影，还有三个临时调来的交易员，全挤在屋里。
谁都不出声。
墙上的倒计时跳到00:00:30。
顾影推了推眼镜，看向夏晚晴面前那块屏幕。
上面是一份文档。
《长庚能源（CGNE）：建立在尸骨上的百亿帝国》
一百一十二页。
财务造假：近五年虚增营收四十七亿，三家所谓的海外大客户，全是魏家控制的空壳。
关联交易：通过十一家关联公司，以技术服务费名义把上市主体的现金转出，累计掏空二十九亿。
核心专利：七项奠基专利的原始数据，来源于陈彪未公开的研究，权属存在根本性瑕疵。
每一条后面，都附着银行流水、工商档案、邮件截图的编号。
这份材料，夏晚晴和冯锐带着团队熬了五个通宵。
冯锐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晚晴姐，邮件通道我盯着，全加密，一百三十七个收件地址，一个都跑不掉。”
“嗯。”
夏晚晴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倒计时。
00:00:10。
夏晚晴深吸一口气，右手搭上键盘。
那双平时笑起来弯成月牙的桃花眼，此刻凝视前方，瞳孔里映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
00:00:03。
00:00:02。
00:00:01。
开盘钟声从信号里传出来。
CGNE的报价跳出。
84.6美元。
比前一日收盘高了一点二个百分点。
一个交易员骂了一句。
“还高开？这帮人眼瞎了吧。”
陈硕抱着胳膊，眉头拧紧。
“有人在托盘，魏家的资金还在护。”
夏晚晴的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停了一秒。
脑子里闪过直播画面里那五道断裂的抓痕。
指尖落下。
咔。
屏幕弹出一行确认：【指令已执行】
下一秒，十几块屏幕同时变色。
数十亿美元的做空资金，从七个国家的十九个账户同步出击，卖单压在CGNE的买盘上。
买一被吃穿。
买二被吃穿。
报价从84.6开始往下掉，83，81，78……
紧接着，冯锐那边的进度条拉满。
【邮件发送完成：137/137】
收件人列表飞快滚过，全球三大评级机构，二十多家头部对冲基金，几十家顶级财经媒体，一个不落。
冯锐把红牛往桌上一墩，攥拳低吼。
“发出去了！”
顾影盯着那条往下扎的曲线，嘴唇动了动。
“七十五了……”
陈硕挠了挠稀疏的头顶，咧了一下嘴。
“这一下，够魏家喝一壶的。”
夏晚晴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目光还钉在屏幕上。
“这才刚开始。”
……
法庭上。
审判长翻过一页卷宗。
“下面进入法庭调查，举证质证环节。”
书记员把证据目录摆正。
秦知语把第一组证据材料拿到手边，准备起身申请。
辩护席上，萧逸之先举起了手。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发言。”
审判长看了萧逸之一眼。
“讲。”
萧逸之站起身。三件套的马甲扣得整整齐齐，纯银怀表的链子垂在口袋外，晃了两下。
三天前汗湿后背的狼狈，此刻在萧逸之身上找不到半点痕迹。
萧逸之理了理袖口，右边嘴角往上提了提，眼角的纹路却纹丝不动。
那点笑意挂在脸上，带着一股寒意。
“审判长，在公诉方举证之前，辩护人认为，有必要先让法庭，以及屏幕前的八千万观众，认识一个真实的陈彪院士。”
萧逸之顿了一拍。
“为此，辩护人申请出示一份关键性证据。”
陈沐的身子猛的颤抖。
陆诚转动钢笔的手指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