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之撑直膝盖，两手按住桌面，嗓子发紧。
“审判长，辩护人对该技术报告提出程序异议。”
“讲。”
“第一，所谓量子层析扫描，国内外均无公开技术标准，鉴定机构资质无从核查。
第二，涉密附件仅向合议庭报送，辩护人无法质证，违反证据须经当庭质证的原则。”
萧逸之换了口气，语速加快。
“辩护人申请由双方共同委托第三方机构，对胶卷重新鉴定，并申请本案延期审理。”
旁听席炸开一片低语。
“又来？”
“拖，接着拖，拖到老狗寿终正寝是吧。”
法警看过去，说话的大爷缩了缩脖子，嘴里还在嘀咕。
陆诚坐在原位，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
又是同一套话术，换个包装翻来覆去用。证据都摆到了面前，还在找程序的空子。
陆诚眼皮往下压了压，眉心拧出一道竖纹。
脑海里，一行蓝字浮现。
【S级被动技能：绝对公正光环，已激活。】
空调照旧发出声响，国徽下的顶灯照着审判席。
审判长手里那份技术报告，翻到第三页停住。
异议权、质证权、涉密证据审查程序，几条线在他脑子里逐一梳理清楚。
除去条文规定，那五根断裂的指骨细节，也压在了心头。
左侧审判员抬起头，按下笔帽，在笔记本上利落写下几行字。
辩护席上，萧逸之后颈开始冒汗。
方才那些理由，他私下准备过多次，字字依据法条。可此刻站在法庭上，每讲出一个词，都感觉被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萧逸之咽了口唾沫，指尖隐隐发凉。
审判长与左右审判员侧身交谈，不到一分钟便坐正身子。
“辩护人的异议，合议庭评议如下。”
“第一，该技术报告由国家机关依法出具，涉密部分依法由合议庭审查，辩护人可就复原内容的真实性、关联性当庭发表意见，质证权利已获保障。”
“第二，复原内容与专家证人钟启山的意见、辩护方鉴定人自己的鉴定结论相互印证，重新鉴定的申请，理由不足，不予准许。”
“第三，延期审理的申请，驳回。”
审判长略微停顿，视线移向萧逸之。
“本庭提醒辩护人，今天的庭审，你已先后提出排除申请、隐私异议、感情色彩异议、程序异议。
依法行使诉讼权利，本庭尊重。滥用诉讼权利，拖延庭审，本庭将依法训诫，必要时建议司法行政机关处理。”
法槌落下。
萧逸之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一下，吐出两个字。
“明白。”
他坐下时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右手摸向怀表，碰了两次都没拿稳。
直播间弹幕快速滚动。
【审判长发火了！】
【训诫警告，大状被按在地上摩擦】
【萧大状：我就想拖个延期，我有什么错】
【怀表都掏不出来了哈哈哈】
陆诚举手示意。
“审判长，被害人代理人申请出示最后一份证据。”
审判长抬眼看去。
“还有？”
“还有。”陆诚把钢笔搁在桌面，“证据就在辩护人身上。”
法庭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逸之猛然抬头，左手按住了西装胸口。
陆诚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辩护人上衣左胸口袋里那支黑色钢笔，是一支微型录音设备，今天全程处于录音状态。”
“上午十点四十分休庭十五分钟，代理人在三楼洗手间外，听到辩护人与助理谈论证人出庭的内容，涉嫌教唆证人作伪证。
代理人当时无法取证，但辩护人随身设备里，应当存有完整内容。”
“代理人申请法庭当庭扣押该设备，交技术人员提取。”
休庭那段时间，【电子幽灵】的信号标记在陆诚视线里微微跳动，对准萧逸之胸前。技能顺着线路探明钢笔内的硬件构造，存储介质正在写入数据。
门板缝隙透出的言语，陆诚听得一清二楚。
随时留后手、防范各方的心思，反倒在此刻成了暴露自身的漏洞。
萧逸之面容泛白。
“反对！这是对辩护人的人身搜查，严重侵犯辩护权！”
秦知语站起身来。
“审判长，《刑事诉讼法》规定，法院有权向有关单位和个人收集、调取证据。该设备涉嫌记录妨害作证的犯罪事实，公诉方支持代理人申请。”
合议庭进行了简短商议。
“准许。法警，扣押设备，技术人员当庭提取，全程记录。”
两名法警迈步走到辩护席前。萧逸之按着口袋向后挪动，背部撞在护栏上，再无退路。
一名法警抬手，将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抽离出来。
技术员拆开笔身，取出一枚银色芯片接入读取设备，屏幕随即列出文件目录，当场计算哈希校验值，书记员逐字记录入卷。
“最新一段，十点四十二分，时长三分十七秒。”
“播放。”
音响中传来水龙头放水声，随后响起压低的对话。
“……待会儿赵宏伟上庭，你这样提醒他，让他咬死当年发现了陈彪精神失常的迹象，走访笔录我已经让人补好了……对，就这么说，这是我们唯一的翻盘点……”
助理的语气显得有些犹疑。
“萧律，那份笔录要是被查出来是新做的……”
“查？谁敢查市局的老档案。你只管把话带到。”
录音戛然而止。
法庭内鸦雀无声。
旁听席上的视线全部转到了辩护席。萧逸之身旁的助理脸色发青，文件夹失手滑落，里面的材料散落在地板上。
陆诚靠着椅背，双手交叠平放在桌面，神情平淡。
“萧律师，《刑法》第三百零六条，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毁灭、伪造证据，帮助当事人毁灭、伪造证据，威胁、引诱证人违背事实改变证言或者作伪证的，了解一下？”
“你刚才那三分钟，伪造笔录占一条，引诱证人占一条。”
“你这支笔，录得真全。”
秦知语拿起案卷材料，言辞清晰。
“审判长！辩护人萧逸之涉嫌辩护人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罪，公诉方代表最高人民检察院申请另案起诉，并当庭对其采取强制措施！”
审判长果断开口。
“合议庭同意。辩护人萧逸之退出本案辩护，由检察机关依法处理。法警，执行。”
萧逸之倚靠在椅背上，四肢无力。法警上前将其架起，金属手铐清脆的扣合在腕间。
纯银怀表自口袋滑落，链子缠绕在扣眼上摆动，表壳磕碰在桌角，表盖弹开。
他被押送向侧门走去，经过被告席时，魏长庚抬眼打量，萧逸之侧过头避开了视线。
直播间内群情激动。
【卧槽！！一案双杀！！】
【自己的录音笔录自己犯罪，这是什么自掘坟墓的行为艺术】
【律师界的耻辱，建议吊销执照永久封存】
【陆律师：我就静静看你表演】
书房内，罗大翔推开茶杯，拍打着桌面笑得眼角泛光。
“好小子，连对面律师都一块端了！”
庭审现场，秦知语再度举手示意。
“审判长，公诉方申请就被告人涉案财产状况，当庭展示相关公开信息，与追缴违法所得相关。”
“准许。”
现场大屏幕切换到了财经资讯画面。
主持人语速极快，身后是一条大幅向下倾斜的折线图。
“……长庚能源因创始人涉嫌谋杀及严重财务造假，股价两小时内暴跌百分之九十八，多次触发熔断。
纳斯达克已宣布强制暂停交易，并正式启动退市调查程序……”
右下角区域，CGNE的股价数值定格在一点七二美元。
被告席内，魏长庚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
二十七年间谋求的数据与资产，在几小时内化为乌有。
他张着嘴唇，喉中泛起一阵低响，眼球上翻，嘴角淌出唾液沫，身子顺着护栏滑落下去。
法警伸手搀扶，驻庭医生迅速上前检查脉搏与眼部反应。
“审判长，被告人系情绪激动导致晕厥，生命体征平稳，可以继续庭审。”
魏长庚斜倚在椅子上，眼皮半合，胸口轻微起伏。
审判长站起身来，庭内人员随之起立。
“经合议庭评议，现在宣判。”
“被告人魏长庚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贪污罪、职务侵占罪、行贿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分别判处刑罚。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违法所得依法追缴。”
“同案被告人王建业犯故意杀人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沉重的击在桌案上。
旁听席上，有人擦去泪水击掌，法警这次没有阻止。
几位老院士互相搀扶着站立，紧握着帽子，其中一位颤声念叨着“老陈，听见了吧”。
陈沐环抱着铜质奖杯，把脸埋在旧毛巾中，肩膀起伏，泣不成声。
陆诚把纸巾递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头顶轻按了一下，随即收回。
陆诚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躯放松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连续熬夜带来的胀痛感逐渐浮现。
......
法院正门外，石阶前挤满了各路媒体。
陆诚整理好西装纽扣，迈步走下台阶，周毅和猎犬分立两旁，拦开前方的收音话筒。
路旁停靠着一辆粉色轿车，车窗缓缓摇下。
夏晚晴摘下墨镜，双马尾搭在肩头，衬衫领口敞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眼角透着笑意。
“老板，上车，带你吃饭，我饿了三天了。”
陆诚拉开车门坐上副驾，侧过头看她，眉宇间的倦意散去大半。
两人视线相交，皆弯了弯唇角。
……
魔都西郊，一座中式宅院。
高墙后林立着竹丛，大门外守着两排黑衣保镖。
后院暖房里，一名身着深青色唐装的中年男子手持乌木柄剪刀，修剪着一盆盆景。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随着动作，轻碰着剪刀柄。
随从躬身立在门边，放低呼吸。
“唐先生，长庚能源退市了，魏长庚死刑立即执行，萧逸之也进去了。都是那个叫陆诚的律师干的。”
男子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眼前伸展的枝条，咔嚓一声剪断，将残枝抛入脚旁的竹篓内。
“陆诚？”
他发出一声冷笑。
“陆诚？有点意思。既然他这么喜欢送人进去，那就让他自己也尝尝，进局子的滋味。”
......
半个月后，赵宏伟一案宣判，受贿罪、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以及伪证罪合并执行无期徒刑。
萧逸之因犯辩护人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