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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1章最后的陷阱

    新联大厦矗立在城东的晨光里。

    这是一栋三十层的老式写字楼,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空调外机锈迹斑斑。和周围新建的玻璃幕墙大厦相比,它像个不合时宜的老人,固执地守在这片即将拆迁的老城区。

    陆时衍把车停在对面街角,熄火。

    两人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B座1203室,十二层,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她在几层?”苏砚问。

    “十二层。”陆时衍盯着那扇窗,“但她说在她旁边——周明远应该也在。”

    苏砚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那是她公司开发的城市安防系统,可以调取全市公共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她输入新联大厦的地址,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大厦各个入口的监控画面。

    “正门一个摄像头,后门一个,电梯里一个。”她放大画面,“十二层楼道也有一个。”

    陆时衍凑过来看。电梯监控显示,电梯里空无一人,正在各楼层间缓慢移动。楼道监控里,十二层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一扇紧闭的门——1203室。

    “能进去吗?”

    苏砚摇头:“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录音。而且——”她指着画面左下角的时间戳,“这个摄像头的时间比实际慢了七分钟。有人在系统里动了手脚。”

    七分钟的延迟。七分钟可以做很多事。可以让人从十二层消失,可以让证据被销毁,可以——

    陆时衍推开车门。

    “我一个人上去。”

    苏砚拉住他:“说好了一起。”

    “苏砚,”他回头看她,“如果这真是陷阱,两个人去和一个人去没有区别。你在外面,至少能——”

    “能什么?”苏砚打断他,“能在你出事之后替你报警?能在法庭上替你作证?能在你墓碑前替你哭?”

    陆时衍沉默了。

    苏砚下车,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陆时衍,我找了二十年真相,等了二十年公道。但如果你出事,那些东西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晨光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星星,又像藏着泪。

    陆时衍看着她,心里那道守了十年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好。”他握住她的手,“一起去。”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新联大厦。

    大堂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值班保安,看见他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继续睡。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按下十二层。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苏砚一直盯着监控摄像头。那个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知道我们来了。”她说。

    陆时衍点头。他早就知道。从他们踏进大厦的那一刻,薛紫英就知道。甚至可能更早——从他们决定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电梯门打开,十二层到了。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每隔几米挂着一幅褪色的油画。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几盏在闪烁,把整个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1203室在走廊尽头。

    两人走到门口,停下。门上没有猫眼,没有门牌,只有一个老式的门把手。苏砚伸手去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玄关,玄关尽头是一个客厅。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在墙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客厅中央,薛紫英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精致的妆。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两个杯子。她端起一杯,冲他们举了举。

    “来了?比我想的慢。”

    陆时衍走进客厅,扫视四周。除了薛紫英,没有别人。没有周明远,没有保镖,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周明远呢?”

    薛紫英笑了:“周老师?他不在这儿。”

    “你说他在旁边。”

    “是啊,”她指了指卧室的门,“他在旁边那栋楼,隔着一条街。我说的旁边,又不是同一间屋子。”

    陆时衍眼神一冷:“薛紫英,你玩什么花样?”

    薛紫英放下酒杯,站起来。她走到陆时衍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奇怪的光——不是疯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解脱。

    “陆时衍,”她轻声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陆时衍皱眉:“十年。”

    “十年。”她重复,“我认识你十年,爱了你八年。从你进律所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你。”

    苏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后来我们订婚,”薛紫英继续说,“我以为终于等到你了。结果呢?”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结果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你的心里只有案子,只有正义,只有那些你永远放不下的执念。”

    陆时衍沉默。

    “我恨你,”薛紫英说,“我恨了三年。所以周明远找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帮他做事,帮他盯着你,帮他毁掉你的一切。”她顿了顿,“但他不知道,我帮他,不只是为了报复你。”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递给陆时衍。

    “这是周明远这些年所有的罪证。他亲口承认的,包括二十年前怎么设计苏砚的父亲,包括这些年怎么和资本勾结,包括——”她看了一眼苏砚,“包括他派人伪造苏砚公司核心算法的证据。”

    陆时衍接过录音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

    “我从来没想过害你,”薛紫英看着他,“我只是想让你注意到我。想让你看看我,哪怕只是一眼。”

    她笑了,眼泪流下来。

    “我是不是很傻?”

    苏砚走上前,看着这个女人。她恨了她很久,从知道她是陆时衍前未婚妻的那一刻就恨。但此刻,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流着泪说这些话,苏砚心里的恨忽然淡了。

    “薛紫英,”她问,“周明远在哪儿?”

    薛紫英看着她,擦了擦眼泪。

    “他马上就来了。他以为我会把你们引进陷阱,然后他带人来收网。”她指了指窗外对面那栋楼,“他现在就在那栋楼里,等着我的信号。”

    陆时衍心头一紧:“你想干什么?”

    薛紫英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阳光猛地涌进来,照得屋里一片通明。她指着对面那栋楼十二层的一扇窗户。

    “看见那个窗户了吗?周明远就在里面。他带了四个人,都是他这些年养的打手。等我的电话一响,他们就会冲过来。”

    苏砚看着她:“你的电话会响吗?”

    薛紫英摇头。

    “不会。”她转过身,看着他们,“我骗了他。就像我骗了你们一样。”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录音笔,递给苏砚。

    “这是我刚才和你的对话录音。从头到尾,我把什么都说了。包括这些年帮他做的事,包括今天这个局。你可以拿着这个,交给法庭,作为证据。”

    苏砚接过录音笔,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信任,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很深的复杂。

    “为什么?”她问。

    薛紫英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

    “因为我想让他输一次。”她说,“周明远赢了一辈子,用别人的血铺自己的路。我想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被他踩在脚下。”

    她顿了顿,看向陆时衍。

    “也因为我欠他的。”她轻声说,“当年订婚,是我主动提的。我知道他心里没我,但我以为结了婚就能改变他。后来我为了报复,帮周明远害他,差点毁了他的一切。”

    她走到陆时衍面前,仰头看着他。

    “陆时衍,对不起。”

    陆时衍看着她。这个曾经让他厌恶、防备、怀疑的女人,此刻站在他面前,流着泪说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紫英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告别。

    “你们走吧,”她说,“从后门楼梯下去。周明远的人守在前门,但后门没人。趁他还没发现,快走。”

    陆时衍皱眉:“那你呢?”

    薛紫英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拿起手机,按下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轻声说:

    “周老师,他们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好,我马上带人过去。”

    薛紫英挂断电话,转身看着陆时衍和苏砚。

    “快走。”

    陆时衍还想说什么,苏砚拉住他。

    “走。”

    两人冲出门,朝楼梯口跑去。身后,薛紫英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里涌出的人影,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周明远,”她轻声说,“这一次,你输了。”

    ---

    陆时衍和苏砚刚跑下两层楼,就听见上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他们在那儿!追!”

    是周明远的人。

    两人加快脚步,一层一层往下冲。楼梯间里回荡着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和上面越来越近的追兵的声音。

    九层。八层。七层。

    陆时衍的手机忽然响了。他一边跑一边接通,是薛紫英。

    “听我说,”她的声音很急,“周明远的人已经进楼了。你们现在下到几层了?”

    “六层。”

    “别下到底层,”薛紫英说,“底层肯定有人堵。从四层的连廊穿到A座,那边有另一个出口。”

    陆时衍来不及问为什么,挂断电话,拉着苏砚往四层冲。

    四层。楼梯间的门被推开,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果然有一座天桥,连接着B座和A座。

    两人冲过天桥,刚踏进A座,身后就传来踢门的声音——周明远的人追过来了。

    A座的楼梯间比B座更暗,应急灯也没开。两人摸着墙壁往下跑,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三层。二层。一层。

    推开一层的门,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绿色的指示灯——安全出口。

    两人冲过去,推开那扇门。

    阳光猛地涌进来。他们站在A座的后门外,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堆满了杂物。巷子尽头是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

    “快跑!”

    两人冲出巷子,穿过马路,钻进停在对面街角的车里。陆时衍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轰鸣着冲出去。

    后视镜里,几个黑衣男人刚从巷子里冲出来,四处张望,却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陆时衍开着车,在车流里穿梭,连闯了两个红灯,直到开出三公里远,才放慢速度。

    苏砚瘫在副驾驶上,大口喘气。她扭头看向陆时衍,他也满头是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我们——”她开口,声音沙哑。

    陆时衍把车停在路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他们渐渐平复的呼吸。

    然后陆时衍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薛紫英。

    他接通,按下免提。

    “你们安全了吗?”薛紫英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安全了。”陆时衍说,“你呢?”

    薛紫英沉默了一秒。

    “我没事。”她说,“周明远气疯了,但拿我没办法。他不知道我给了你们什么。”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薛紫英,谢谢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薛紫英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陆时衍,你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陆时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紫英笑了,笑声里有泪。

    “好了,我挂了。你们好好利用那些证据,让他输得彻彻底底。”她顿了顿,“还有——苏砚。”

    苏砚开口:“我在。”

    “你赢了。”薛紫英说,“好好对他。”

    电话挂断。

    陆时衍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

    苏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她没事的。”她说。

    陆时衍点头,但眉头没有舒展。

    苏砚知道他在想什么——薛紫英的“没事”,是真是假?周明远会放过她吗?她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

    但她没有问。因为现在问这些,没有答案。

    “走吧,”她说,“回去整理证据。”

    陆时衍点头,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驶上主路,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他们身边飞速后退,那些高楼、天桥、行人,像流动的电影画面。

    苏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薛紫英给的那个录音笔。那是周明远二十年的罪证,也是薛紫英最后的救赎。

    她想起那个女人站在窗前的样子——黑色连衣裙,精致的妆,流着泪说“让他输一次”。

    她忽然有点理解她了。

    不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恨。

    恨了八年,累了。

    ---

    回到苏砚的公寓,已经是中午。

    两人把两份录音导入电脑,开始整理。

    薛紫英给的第一份录音,是周明远这些年来的通话记录。她和他的每一次通话,都被她偷偷录了下来。时间跨度长达三年,从她开始帮他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陆时衍听着那些录音,脸色越来越沉。

    “苏砚,”他忽然说,“你过来听这个。”

    苏砚凑过去。录音里,周明远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那个老周,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他现在完全听我的。”

    “让他记住,见到苏砚的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知道。他女儿在咱们手里,他不敢乱说。”

    苏砚浑身一震。女儿。老周的女儿。

    她想起老周一个人在废弃工业区住了二十年,想起他说“我等你二十年”,想起他抱着她流泪时的样子。她以为那是愧疚,那是忠诚,那是二十年的等待。

    原来是假的。

    原来他的女儿,一直被周明远控制着。

    她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恨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悲哀。一个父亲,为了女儿,可以出卖一切,可以等待二十年,可以笑着流泪骗她。

    她不恨他。她只是可怜他。

    陆时衍握住她的手。

    “继续听吧。”

    第二份录音,是薛紫英刚才在公寓里和他们对话的录音。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周明远赢了一辈子,用别人的血铺自己的路。我想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被他踩在脚下。”

    苏砚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恨了她很久,也恨了陆时衍很久。但最后,她选择站在他们这边。

    不是因为她爱陆时衍,是因为她想结束这一切。结束恨,结束报复,结束八年的纠缠。

    “她是个可怜人。”苏砚轻声说。

    陆时衍点头。

    第三份录音,是最关键的一份。那是周明远二十年前和周明正的对话。

    “哥,这件事办成了,你也能退休了。”

    “明远,你确定要这么做?苏家那小子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有什么用?他能给我什么?华兴资本能给我一切。律所,人脉,钱。”

    “但这是犯罪。”

    “犯罪?哥,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人吃人。你不吃别人,别人就吃你。”

    沉默了很久。然后周明正的声音传来:

    “好。我帮你。”

    录音到此为止。

    苏砚听完,眼泪流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父亲。他最好的朋友,他最信任的人,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他推进深渊。

    陆时衍关掉录音,把她抱进怀里。

    “我们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他说。

    苏砚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任由眼泪流下。

    窗外,阳光正好。但屋里的人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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