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旗送走后不到四个小时。
一张照片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网上。
拍摄角度极其刁钻,媒体记者用长焦从侧方位抓拍的。
画面内容很简单。
三名穿着笔挺警服的警员,站成一排,抬手敬礼。
照片被配上了一行标题。
《跨界打击:当禁毒大使潜伏在黑帮片组》。
空降两岸三地热搜第一。
评论区在二十分钟内涌入超过十万条留言。
最开始的舆论走向,完全不是这个方向。
宝岛本地三家老牌八卦周刊,在照片流出前六小时,就已经备好了通稿。
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恶土》剧组深夜爆发真实枪战!男二号疑涉黑帮火拼!》
《内地演员南津港持械行凶?片场沦为犯罪现场!》
《独家:郑保瑞纵容暴力拍摄,剧组多人受伤!》
三篇通稿措辞考究,引用了“知情人士”、“匿名群演”等信源,把整件事往“剧组涉黑”的方向猛带。
发稿时间精准卡在下午三点,宝岛社交媒体的流量高峰。
三篇稿子几乎同时上线。
阅读量每分钟增长两万。
评论区迅速站队。
“就说嘛,内地来的演员能是什么好东西。”
“郑保瑞早就疯了,迟早出事。”
“那个江辞,之前就有路透拿手术刀切西瓜,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舆论的方向正在按照某些人预设的轨道滑行。
下午三点十七分。
南津市公安局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动态。
一张官方拍摄的高清表彰合影。
江辞站在C位,身后是南津市局的局徽。
配文只有两行。
【南津市公安局就“7·18”特大走私毒品案,向协助破案的江辞先生及《恶土》剧组全体人员致以诚挚感谢。】
【致敬禁毒大使。@江辞】
那三个字被单独加粗。
禁毒大使。
“等等……禁毒大使?内地禁毒委那个?”
“我去查了,真的。聘书都挂在禁毒办官网上。”
“所以一个禁毒大使,在拍黑帮片的时候,真的把毒贩抓了?”
“编剧都不敢这么写啊!!!”
三家八卦周刊的编辑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主编盯着后台飞速下跌的阅读量和铺天盖地的骂声,
最后一言不发地把通稿从后台撤了下来。
消息传到长青娱乐总部,只用了两个小时。
当天下午五点。
长青娱乐董事会召开紧急视频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恶土》宣发预算调整。
会议时长:九分钟。
表决结果:全票通过。
追加宣发预算,不设上限。
董事长彭天柱亲自签字盖章。
签完字,他把笔扔在桌上,对着视频镜头说了一句话。
“我儿子的命是他救的,毒贩是他帮着抓的。这笔钱不花,天理不容。”
次日上午。
一架湾流G550私人飞机降落在南津松山机场。
长青娱乐总裁彭天柱没带秘书,只带了两个保镖和一卡车物资。
物资清单:进口矿泉水两百箱,有机盒饭食材三天的量,全套防雨帐篷二十顶。
以及一辆刚从经销商那里提出来的防爆保姆车。
黑色涂装,防弹玻璃,底盘加固,整车造价两百二十万。
彭天柱亲自把车钥匙递到江辞面前。
“小江,这车是给你的。以后拍戏不用再挤大巴。”
彭天柱拍了拍车门,金属发出沉闷声。
江辞看了一眼那辆锃亮的黑色保姆车。
他想了三秒。
“彭叔,这车我用不上。”
彭天柱愣住了。
“有个建议。”江辞语气诚恳,“这台车的钱,能不能折现,买一台高精度医用理疗仪放在剧组?”
“理疗仪?”
“对。剧组几百号人,群演械斗完浑身淤青,灯光组搬设备肩周炎,彭少的膝关节半月板也有磨损。”
江辞掰着手指头算。
“一台顶级理疗仪大概八十万。性价比比一辆车高多了。”
彭天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彭绍峰。
彭绍峰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他就这样,习惯就好。”
彭天柱沉默了五秒。
“行。”他把车钥匙收回口袋,“车我开回去,设备明天到。”
走了。
郑保瑞全程站在远处的监视器黑棚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
这几天的舆论发酵,让《恶土》这个项目的社会关注度,远远超出了一部犯罪片应有的量级。
禁毒大使、真实缉毒、片场抓人,这些标签叠在一起,已经把电影推到了社会议题的高度。
郑保瑞拿出手机,给后期剪辑总监发了一条语音。
“原来的宣发基调全部推翻。不要再主打暗黑犯罪类型。往警匪博弈的方向拔。”
他顿了一下。
“让观众在看完电影之后觉得,这不只是一部爽片,这是一面镜子。”
发完语音,他拿起对讲机,按下全频道。
“通知全组。明天带薪休整一天。”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欢呼声从十几个频道同时涌进来。
郑保瑞关掉对讲机,转身走回黑棚。
那晚,剧组在片场外围的空地上搞了个简易庆功宴。
篝火烧得很旺。
群演们围着火堆喝啤酒、聊刚才那场荒诞的缉毒经历。
彭绍峰站在人群中间,绘声绘色地第十一遍讲述自己举吊杆喊战术广播的英勇事迹。
每讲一遍,细节都多一点。
江辞没在。
休息帐篷里。
一台崭新的高精度医用理疗仪已经到位,彭天柱连夜从台北调来的样机。
江辞蹲在仪器旁边,翻着说明书。
帐篷帘子被掀开。
彭绍峰弯腰走进来。
“江辞,你怎么不出去?”
“调设备。”江辞头也没抬,“你过来,正好。你那个左膝,上周拍泥地戏跪出来的积液还没消,躺上去。”
彭绍峰看了一眼理疗床,又看了一眼江辞。
他没犹豫,脱了鞋,躺了上去。
江辞把脉冲探头贴在彭绍峰的左膝关节外侧,调好频率,按下启动。
彭绍峰的身体先是绷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
他拍了七八年的戏,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是舒服的。
但这一刻,他觉得身体里有些长年紧缩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被撬开。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彭绍峰盯着帐篷顶部,开口了。
“骆寻这个角色,下一阶段我找不到发力点。”
彭绍峰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只有认真。
“前面的戏,骆寻是个疯狗,靠愤怒往前冲。但接下来他要面对谢砚,那种对抗不是力量上的。”
他偏过头,看向蹲在仪器旁的江辞。
“是脑子上的。”
彭绍峰咽了一下。
“我打得过你的身体。但我打不过你那双眼睛。”
江辞调了一下脉冲频率,没接话。
彭绍峰继续说:“停尸房那场戏,你就站在那儿。没说一个字。但我的台词,愣是卡在嗓子眼里下不去了。”
“那种感觉,不是怕。是……”
他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
“是绝望。”
帐篷外传来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和群演们的笑闹声。
江辞关掉理疗仪,把探头取下来,在消毒布上擦了两下。
他看着彭绍峰。
“你有没有想过,骆寻真正害怕的,不是谢砚比他聪明。”
彭绍峰眉头皱起来。
江辞把消毒布叠好,放在仪器台面上。
“是他发现,谢砚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
帐篷帘子被夜风吹动,露出外面一角漆黑的天。
“骆寻用拳头丈量正义,谢砚用手术刀丈量生死。”
江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下一阶段的骆寻,不需要更狠。”
他看着彭绍峰的眼睛,语气平淡。
“他需要开始怀疑自己。”
彭绍峰躺在理疗床上,瞳孔微微放大。
帐篷外,郑保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帘子外面。
他手里捏着一沓新打印的分镜纸,原本是来找江辞核实下一场戏的走位。
但他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郑保瑞没有掀帘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分镜。
然后把第七页抽出来,对折,塞进冲锋衣口袋。
那一页上,原本画着骆寻持枪冲进谢砚藏身地的分镜草图。
动作是“踹门”。
郑保瑞在折痕旁边,用笔写了两个字。
“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