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哗啦作响,狭窄偏冷的厨房里涌动着奇妙的磁场。
江辞手脚麻利,粗糙的丝瓜络在海碗里转上一圈,残渣便被水流冲得干干净净。
他头也没抬,左手利落地将碗顺势一推。
力道控制得极准,恰好停在苏清影最顺手的位置。
苏清影戴着旧橡胶手套稳稳接住,用干棉布迅速擦净水汽,稳稳扣在实木案板上。
两人谁也没刻意找话题。
这种默契又不带任何试探的劳作过程,让苏清影紧绷多年的神经彻底舒缓了下来。
短短三分钟,满池的油污碗碟便化作了案板上整齐的两座小塔。
江辞伸手死死拧上水龙头开关。
他甩净手上的冷水,抓起脖子上的旧毛巾胡乱抹了两下脸。
苏清影褪下橡胶手套,端正地搭在水槽边缘的细铁丝上。
两人跨过木门槛走到院子里。
冷风挟着夜里的寒意顺着山谷缝隙直往院子里钻。
院子中央横着两把老旧的竹编躺椅。
黄昱磊双手交叠护着微凸的胃部,正闭目养神消食。
何炅炅架着黑框眼镜,捧着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热气。
叮铃铃铃!
刺耳的老式转盘电话铃声猝不及防地在客厅响起。
黄昱磊刚酝酿出的困意被打散,揉着眉心,无奈地撑着扶手坐直身子。
何炅炅手一抖,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飞溅出几滴落在鞋面上。
他拿手背随意一抹,用胳膊肘碰了碰老搭档,
下巴朝屋里一点:“得,催命的来了。”
铃声急促且催命。
江辞反应最快,长腿迈开踏着青石板路杀进客厅。
靠墙的红木矮柜上,一台黑色的老式座机正剧烈震动。
苏清影跟着走上台阶,停在门边静静看着。
黄昱磊和何炅炅也从椅子上起身,凑到了客厅门口。
江辞按下免提键,一把抓起听筒。
“你好,这里是蘑菇屋农家乐,点单请说。”
语气平淡,浑然天成的饭馆跑堂味儿。
电话里传出变声器处理过的电子音:
“我要点菜!明天中午,给我端上一份顶配的佛跳墙。”
“海参必须是辽参,鲍鱼要极品半头鲍,高汤得吊够火候。食材差一点我可不吃。”
黄昱磊眉头拧起一个疙瘩,何炅炅则满脸惊恐地转头看向院外黑压压的导演组。
这偏远山区,去哪弄半头鲍?
江辞听完,单手插进那件破旧大衣的兜里。
“这位老板。”江辞语气突变,一秒切入夜市摆摊的推销模式,语速快得惊人,
“海参那玩意儿大补容易上火。”
“咱们这深山老林的,湿气重,您吃那么大补要是突发痛风。”
“我作为良心商家强烈建议您尝尝我们的大热爆款套餐猪肉炖粉条!”
“再给您在铁锅边上贴一圈黄澄澄的苞米面饼子,好吃管饱,排毒养颜。”
说着他便作势要把听筒扣回座机上。
站在门边的苏清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显然被这种不讲武德的反向推销震住了。
“少给我来这套!”电话那头打趣道,“必须是佛跳墙!这是规矩。明天中午看不见这道菜,我就罢录!”
这句话说完,紧接着,扩音器里传出两声规律、沉闷的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哒、哒声。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老一辈话剧演员为了给台下留白才用的压戏手法!
黄昱磊眼睛一亮,立刻听出了门道。
何炅炅跟他飞快对了下眼神,立马捂着嘴咳嗽着往外退:
“哎哟这山风吹得我有点肠胃感冒,我得去添件衣服……”
黄昱磊反应更绝,捂着胃部就往外跑:
“老何等等我,我刚吃多了虫子现在有点闹肚子!”
两位老大哥转瞬溜出院外,走得比贼还快,
摆明了要把这得罪老前辈的烫手山芋硬塞给年轻人。
江辞对着嘟嘟盲音的听筒翻了个大白眼。
就在这时,院门外推推搡搡走进来一名戴口罩的执行副导,
顶着压力,推进来一块带滑轮的移动白板。
白板上写着:【佛跳墙特供食材礼包兑换条件:上交三斤鲜活田泥鳅。】
最下面,导演组还特意用红笔画了个欠揍的歪嘴笑脸。
江辞盯着那个歪嘴笑脸,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直接绕开白板,大步跨出院子,直奔摄像机后方那顶帐篷。
总导演王征正端着保温杯看戏,被冲过来的江辞吓了一跳。
“王导,咱得讲讲基本法吧?”
江辞指着院子里的白板,“你看看现在几度?山里的水刺骨!你让我去抓三斤泥鳅?”
“你当我是湘西土著水獭呢?”
王征干咳一声,抓起扩音大喇叭:
“小江,劳动创造美好生活,这也是为了给飞行嘉宾展现诚意嘛。”
“诚意个鬼。”江辞手一抬,直接砍价,
“一斤!多一两都没有!不答应我明天就上村口要饭去。”
王征眼睛都圆了,第一次遇到这种连挣扎都不挣扎直接掀桌子的常驻:
“一斤连个鲍鱼底座都换不到!至少两斤半!”
“一斤半!”江辞毫不退让,气势逼人,
“外加两套最厚的防水连体皮衣背带裤!两双长筒橡胶手套!”
“不然我明儿中午就把后院那两只走地鸡炖了,强行给老前辈端上去,你看他吃不吃就完了!”
王征被他这种在菜市场抢打折鸡蛋的气势彻底镇住。
看着江辞大有原地罢工的架势,王征咬了咬牙,对着对讲机喊道:
“道具组准备防水服!成交!”
成功扒下节目组一层皮,江辞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溜达回院子。
苏清影依然站在门边,将刚才江辞那套近乎无赖的“进货式谈判”全程看在眼里。
江辞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
脸上迅速堆起那种淳朴、热血且迷惑性的“好人”笑容。
“苏老师,这荒郊野岭的,体会人间烟火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亲手去拥抱大自然。”
江辞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异常真诚,
“明天咱们全村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请问,你怕滑不溜秋的冷血动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