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的道心……”云洛欲言又止。
事到如今,白欢知道,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抬手,隔绝阵无形将两人包裹。
云洛看到她如墨的长发从发根开始寸寸变得灰白,皮肤虽未苍老,但变得暗淡,不再有光泽,似乎连弹性也所剩无几。
最直观的,是她身上连自己也能清晰观察到的紊乱灵力。
像一网放生的鱼儿,在入水的刹那没有方向地乱窜。
同样的情况,云洛在裴砚清身上见到过,但他们又有一点不同。
那就是,裴砚清当时乱窜的灵力是在脱离他的本体,导致他修为下降。
而白欢的确是始终在她体内萦绕,她的修为没有下降,但几乎是失控的状态。
长此以往,要么走火入魔,要么等待雷劫宣判死亡。
“师祖……”云洛面色惨惨白,白欢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恶劣。
但她却是淡定地掩盖住乱窜的灵力,灰白的头发重新变得乌黑,皮肤恢复光泽和弹性。
她越是淡定,云洛心中就越发酸涩。
她像是看到了一座巍峨的山,因为地壳的变化一点点被海水淹没。
遗憾、伤感,又无能为力。
云洛眨了眨发热的眼眶:“是因为……在凡间的事吗?”
白欢叹了口气,悠远的的目光告诉了她答案。
“所以师祖给赵晚讲心经,也是因为她类似的经历,想要拉她一把吗?”
提起赵晚,白欢目光变得复杂。
她终于开口,声音好似从很远传来,有着历经风雨的沧桑。
“她是被人有意送来合欢宗的,目的就是坏我的道心。”
云洛错愕,一时心中闪过许多疑惑,多得连她都不知要先问什么。
白欢被她脸上变幻的表情逗笑,勾了勾唇,道:“你是不是好奇,我既然知道,为何还会主动接近她,甚至还为她传授心经?”
她自嘲地笑了笑,让人猜不透。
“但她自己并不知情。她只是在最落魄的时候,听到有人提起修真界,又恰好听到了合欢宗。
从凡间一路摸爬滚打到修真界,入合欢宗的想法,便刻进了她骨子里。但她并不知,这一切,是有人刻意引导,就是让她踏入合欢宗。
以她的天赋,她入内门,甚至被收为亲传,只是早晚的问题。
那时候,我自然就能注意到她,也就能知晓她与我类似的经历。”
然后事实上,对方刚来合欢宗没几天,她就留意到了对方。
其实,她是后来才发现的,她对赵晚搜过魂,但她没有任何修炼过的痕迹,更没有沾染邪祟,连记忆,都是那么简单。
可越是正常,她反而越是警觉。
于是,她仔细梳理赵晚的记忆,终于寻找到了蛛丝马迹。
从凡间到合欢宗的这一段路,她一直在无意识中被人引导。
对方很高明,赵晚遇到的人,都是一些再寻常不过普通人。
实际上,连她问路的老人小孩,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引路人。
有人早就为她量身定做了一出戏。
“可惜啊……”白欢长叹一声,带着几分嘲弄,“我的道心,很早就有了裂痕,对方,也是白费心机了。”
云洛心情更加复杂了,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如果她是白欢,就算知道赵晚不知情,即使不责怪也很难做到寻常心。
可白欢不仅没责怪,还试图拉对方出深渊。
但这样一个心胸宽广的人,却不能渡己。
“这件事,还希望你不要说出去,尤其是,不要让赵晚知晓。她心思复杂,不如你单纯,若是不能彻底摒除杂念,恐怕很难在修行上有所造诣。”
云洛抿了抿唇,她那么黄一个人,也是难为白欢说她单纯。
她微微低头拱手:“弟子记住了。”
白欢似乎不想再聊下去,云洛不确定自己下一次见她会是什么时候,犹豫再三,还是道:“师祖,可能你并不想提起往事,但弟子还是想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相反,你很伟大。那些责怪你的人,是他们狼心狗肺,没有跟上你的步伐。”
白欢一愣,旋即无所谓笑笑。“都过去了。”
晟国,早就消失了上千年。即使现在有再多人理解她,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起身,背对着云洛道:“云洛,不必为我感到遗憾。等你到了我这个境界,你就会发现,被道心阻碍的人太多了,而最终能飞升的人寥寥无几。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这就是修仙的残酷,你为我惋惜,无非是你离我太近。但我希望,你不会走到我这一步。”
说完,她无声消失在原地,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轰隆——
雷声拉回了云洛的思绪,她抬头望了眼天,发现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隐隐带着紫光,但很快又隐去。
她心一下跳到嗓子眼,她知道,白欢的修为已经到了下界允许存在的极限,雷劫随时都会来临。
但她道心不稳,必然撑不过雷劫,所以一直在压制修为。
可她又能压制多久呢?
从刚才的谈话中,云洛听出来,白欢求生的欲望并不强烈。
之所以还撑着,完全是为了合欢宗。
云洛像是泄了气一般脊背微弯,看着有几分颓靡。
白欢这样子,存了死志,恐怕飞升失败后连元神都不想保留。
她连重塑肉身这条路都给堵死了。
云洛坐在凉亭里发了许久呆,也没有想到合适的办法。
她满怀心事地回到山顶,路过内门遇到去上晨课的内门弟子。
几乎一眼,她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赵晚。
或许是她目光太赤裸,赵晚很快注意到她。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不确定地走到她面前。
“云师姐是有什么吩咐?”
云洛复杂地看了她许久,最后叹息道:“没什么,你好好修炼。”
赵晚有些莫名其妙,搞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但她感觉云洛没有恶意,也就没再多想。
她行了礼,礼貌告退。
最近被白欢教导,她越来越有新生的感觉。
以前的事,她依旧没有忘记,但似乎已经越来越觉得无所谓了。
如今,她不是周国公主,也不是在敌国后宫被肆意欺辱的后妃。
她只是合欢宗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