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客房内,烟雾升腾。
地上铺满了各种资料和图表。
克劳斯带领的团队正埋头苦干,匆匆进行着投标文件的梳理与核对。
纸张翻动发出哗啦声,还有打印机嗡嗡响着。
林文鼎独自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香烟。
他凝视着窗外凯泽斯劳滕沉静的夜色,脑子里翻江倒海似的,怎么都静不下来。
从百福公司过往中标案例中总结出的规律,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碰撞。
十年长约压在林文鼎的心头,无法开怀。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关乎他未来商业版图的自主权。
一旦被这份长约捆绑,他的缝纫机厂,会沦为百福公司的附庸,处处受制于人。
到时候,无论是生产线遇到故障需要维修,还是零部件需要更换,都得求助于百福公司。每一次求助,百福公司肯定会狠要一笔。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合作要持续十年!
林文鼎必须找到一条新的路。
一条既能满足德国人对长期利益的渴求,又能让自己摆脱十年枷锁的出路。
前世在商海中摸爬滚打的无数个日夜,那些经历并见证过的商业奇谋与资本运作手段,如电影快放般,在林文鼎的脑海中飞速掠过。
忽然,一个在八十年代初,还显得极为超前和大胆的念头,如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骤然劈入了他的思绪。
对赌协议!
这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林文鼎手中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
他回过神,把烟蒂在烟灰缸里用力地摁灭。
“克劳斯!我突然有个想法!”林文鼎转过身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甄安雅马上把林文鼎的话翻译成了德文。
正在埋头工作的五名德国人,一起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林文鼎。
“标书的核心部分,关于未来合作模式的条款,全部推倒重来!”
林文鼎快步走到书桌前,抽出了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
“我们不签十年长约,我要和百福公司进行对赌!”
负责翻译的甄安雅,挠头想了半天,才从德语里拼接起一个词汇,把“对赌”这个中文词,翻译成了德语。
“对赌?”克劳斯和他身后的几名同事听到这个词,全是一脸的茫然。
在他们的商业认知里,还从未出现过对赌这种模式。
林文鼎自信地阐述着自己的构想。
“既然百福公司最看重的,是长期持续的收益。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比十年长约,更具诱惑力,也更具想象空间的协议!”
“我们在标书里,向他们提出一份业绩对赌协议。”
“协议的内容是:我们承诺,在购得第一条生产线后的一年之内,只要我们的工厂能够达到约定的产能指标、良品率指标,和设备的稳定运行指标,我们就会向百福公司,采购第二条同类型的全自动生产线!”
林文鼎坚信自己的缝纫机厂一旦投产,技术领先的缝纫机一定会横扫市场,产能必然会扩大。
届时需要再采购第二条生产线,他现在提出的这种对赌形式根本不亏,契合缝纫机厂的长远需求。
甄安雅并没有马上把林文鼎的话翻译成德语,她失声惊呼:
“林文鼎你疯了?一条生产线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你还要采购第二条?”
林文鼎笑了笑没说话,示意甄安雅把自己的话,翻译给克劳斯。
甄安雅不满地哼了一声,把林文鼎的原话翻译给了克劳斯。
克劳斯听完后也皱起了眉头,他认为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想法实在太过疯狂。
“林先生,恕我直言。”克劳斯提醒道,“您这是在用您未来的商业信誉,进行一场豪赌。一旦您在一年内,无法兑现承诺,您在整个德国商界,都将声名扫地。”
“放心吧,我心里有底。”林文鼎斩钉截铁地说。
他环视众人,将他们的疑虑尽收眼底,开始层层剖析自己这个构想背后的深层用意。
“各位,你们都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林文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你们以为,我是在冒险?不,我是在给百福公司的董事会,画一张他们无法拒绝的大饼!”
“海因茨之前说,制造一条生产线需要一年半的时间。你们信吗?我反正不信!那是他们为了抬高价格,制造稀缺感的说辞。我敢断定,以百福公司的产能,只要他们愿意,一年之内,定能再造出一条一模一样的生产线来!”
“这份对赌协议,表面是我在承担风险,实则是将压力和诱惑,同时抛给了百福公司。”
“他们想不想赚第二条生产线的钱?想不想通过第二条生产线,长期向我出售配件,提供技术服务?他们当然想!”
“所以,为了促成这笔对赌,他们在第一条生产线的交易上,就必然会做出让步!他们甚至会主动帮助我们,尽快地实现约定的产能和良品率,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他们未来的收益!”
“我要用一个确定性的未来收益,去置换掉十年长约。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林文鼎说了一大段,甄安雅翻译得口干舌燥。
“我要向百福公司传达的信息很明确:愿意与他们进行长期深度的合作,但前提是,这种合作必须建立在互利共赢的基础上,而不是单方面的捆绑和压榨。”
“用购买第二条生产线的对赌协议,来证明我的实力和诚意,这远比一份空洞的十年长约,更能打动那些精明的德国商人!”
听完林文鼎的分析后,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克劳斯和他团队的成员,全都被施了定身法般,怔怔地看着林文鼎。
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商务咨询,自认为对商业谈判的各种门道,了如指掌。
但今天,林文鼎用颠覆性的思维模式,给他们上了一堂生动的商业课。
要将风险转化为机遇,把未来的收益转化为当下的谈判筹码。
这种化被动为主动的商业智慧,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甄安雅的一双美目,更是异彩纷呈。
难怪林文鼎不远万里敢孤身来到西德,他还真有两把刷子,颇具企业家的风范。
“我明白了,您的这个对赌协议很令人心动,我如果是百福公司董事会的高层,也会被打动的……”
克劳斯若有领悟,他钦佩地盯着林文鼎。
“林先生,您真是一个商业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