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海没有完全黑下去。
远处港区的灯光铺在水面上,随着浪一明一暗,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仍在给这条旧航线留信号。
林枫站在快艇前端,雨水顺着帽檐往下落。
“平台还有多远?”
徐天龙低头看着终端。
“六百米。信号很弱,坐标没错,但平台的自动识别系统已经关了。”
高建军扛着步枪站在后面,朝海面看了一眼。
“关识别,留中继,摆明了就是等人来。”
“也可能是没人维护,自己坏了。”李斯检查着防水包,“这种老平台三年没人管,坏什么都不奇怪。”
高建军回头。
“你这话自己信吗?”
李斯想了想。
“不好说。”
林枫看了眼前方。
雨幕里,一座废弃信号平台慢慢露出轮廓。钢架锈得发黑,顶部的旧灯塔没有亮,只有平台深处有一点绿色指示灯,隔着雨水一闪一闪。
像快要熄灭的烟头。
“靠过去。”林枫说道,“不走主梯。”
快艇贴近平台侧面。
陈默先上去,落脚后只抬了下手。
没人。
平台外沿挂着几只旧救生圈,铁链已经生锈,风一吹就撞在护栏上。声音不大,却在空旷海面上传得很远。
李斯跟上去,蹲下检查甲板。
“有人来过。”
高建军看向他。
“脚印?”
“不是。”李斯指着一处被擦干净的油污,“这里原本有东西压过,后来有人把痕迹处理了。”
林枫走到平台入口。
门锁没有撬痕,密码盘却亮着。
徐天龙把设备接上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普通中继站的锁。”
“里面加了第二层权限。”
“能开吗?”高建军问。
“能,但是需要时间。”
林枫抬手。
“先找人。”
平台下层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像铁管碰到了地面。
陈默转身。
“下面有人。”
几个人沿着侧梯下到第二层,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检修门。门后堆着旧电缆和工具箱,两个穿着维护服的人被绑在管道旁,一个年纪大些,另一个还在昏迷。
李斯立刻蹲下检查。
“一个失血,一个吸入了麻醉气体,暂时没生命危险。”
高建军把人扶起来。
“还能走吗?”
年纪大的人咳了几声。
“能......平台里的人都跑了,他们说要清空东西,后来就把我们锁在这里。”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大概吧。”
“几个人?”
“看见的有四个,可能还有人在主机房。”
高建军看向林枫。
“我去搜。”
林枫摇头。
“先把人送出去。”
“里面要是有埋伏呢?”
“所以更不能让伤员留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没人再争。
李斯给两名维护员做了简单处理,周砚衡和侯勇从快艇上带来担架,把人送回船舱。
这时,学院联控中心的频道接了进来。
“林队,学院收到。”
是周宁。
她的声音还有些紧,但比过去稳了很多。
“两名伤员已确认身份,学院医疗组准备接收。多港观察端已经上线,徐天龙需要中继时可以直接调用。”
徐天龙抬头。
“让杜明接学院总值守,所有外接端双人复核。”
“明白。”
“还有,今晚任何人不准替我做判断,按流程来。”
周宁停了一下。
“收到。”
高建军看着断掉的频道,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小丫头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了。”
林枫没有理他,只是走向主机房。
厚重的防爆门半掩着,门缝里没有灯,只有一股烧焦塑料的味道飘出来。
陈默抬手,示意里面有动静。
林枫停在门边,等了两秒,才将门推开。
主机房里空空荡荡。
墙面排列着十几台老式服务器,指示灯大半熄灭,只有最里面的一台设备还在运行,屏幕上显示着一行行不断滚动的旧编号。
徐天龙接入终端,脸色很快变了。
“有人启动了证据自毁程序。”
“还有另一套。”
林枫看向他。
“什么。”
“失控广播。只要我强行断能源,平台就会向所有外接频道发送伪造事故报告,把这里包装成我们破坏证据、导致平台失火。”
高建军握紧拳头。
“那就别断电,直接把主机砸了。”
李斯摇头。
“主机房有过热风险,砸坏散热和供电,里面的电池组可能失控。”
“这地方会炸?”
“不一定。”李斯看了看墙角,“但真要炸,平台撑不了多久。”
林枫盯着屏幕。
一边是正在自毁的资料。
另一边是平台逐渐升高的温度。
再拖下去,数据会没,平台也可能出事。
“先转移人员,已经完成了。”李斯说道,“现在得保数据。”
林枫点头。
“天龙,做第一层镜像。”
“我需要学院中继。”
“周宁已经在等。”
徐天龙接入学院链路,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百分之七。
百分之十九。
百分之三十四。
平台外的雨越下越大,钢架在风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宁的声音再次传来。
“学院多港观察端已接入,南侧、东侧、北侧三个端口同步稳定。”
“杜明报告,学院总值守正常,没有异常人员靠近。”
“许川已建立证据接收档案,石越负责物理封存。”
徐天龙手指不停。
“第一层镜像完成。”
高建军松了口气。
“那就撤。”
“还不行。”徐天龙摇头,“第二层数据需要人工授权。”
“谁的授权?”
徐天龙调出一张旧权限表。
最上面只有一个代号。
林枫伸手拿过旁边的手电,照向主机房尽头。
那里有一扇被铁柜挡住的小门。
门上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机械孔。
林枫走过去,移开铁柜。
铁柜后面刻着一行已经被锈蚀的字母。
GALE。
他伸手摸过那行字,指尖在机械孔旁停住。
“钥匙。”
李斯在房间里找了一圈,从一只旧工具箱底部翻出一个黑色金属盒。
盒子没有锁,里面只有一把短柄机械钥匙。
高建军接过来掂了掂。
“这玩意儿还真像老古董。”
“老古董有时候比新系统更难绕。”徐天龙说道。
林枫拿回钥匙,插进机械孔。
咔哒。
小门打开,里面没有服务器,只有一间狭窄的控制室。
墙上挂着旧海图,桌面摆着一台录音设备,旁边还有几份被水汽浸过的纸档。
控制室的广播突然亮了。
一道经过处理的声音,从平台各处传来。
“林枫。”
“你终于还是来了。”
高建军抬枪,扫向四周。
“人呢?”
“已经走了。”录音里的声音笑了一下,“你们总是这样,先找人,再找证据,最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站进了别人准备好的房间。”
林枫看着那台录音设备。
“裴总代管?”
“他只是执行者。”
“你知道GALE是谁?”
“你们把他抓了,审了,逼他说了很多话,可你们仍然没明白。”
录音顿了顿。
“GALE不是一个人,是一套让所有人都习惯服从的办法。”
“港口按它的规则走,身份按它的规则换,保险按它的规则赔,连被抹掉的人,也按它的规则消失。”
高建军冷声道:
“说完了吗?一套破规则,也敢在这里装神弄鬼。”
录音里的声音没有理他。
“林枫,你以为你建立学院、训练新人、把流程写进章程,就能让旧海路消失?”
“只要所有人还在等一个人来救,旧海路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林枫抬头,看向墙上的旧海图。
“你们的问题,是以为所有人都想成为我。”
录音沉默了。
林枫继续说道:
“他们不需要成为我。”
“他们只需要知道该看哪一页,站在哪个位置,出了问题该把信息递给谁。”
“你们靠的是没人负责。”
“我们做的,是让每个人都能负责。”
“这就够了。”
录音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吸。
随后,广播彻底断掉。
徐天龙看着终端,脸色忽然变了。
“录音结束前,第二层权限开了一次。”
“数据出来了。”
屏幕上,一组新的坐标逐渐显现。
不是陆地。
也不是深蓝岛。
是更远的海面,一处已经废弃多年的海上审签站。
顾绍安从学院频道接入。
“林队,坐标我查到了。审签站七年前就停止使用,官方档案显示已经拆除。”
徐天龙盯着那行坐标。
“但它还在线。”
林枫看向窗外。
暴雨里,那盏旧绿灯还在一闪一闪。
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镜像完成后,带走所有资料。”
“然后去审签站。”
高建军咧了咧嘴。
“旧海上的灯还没灭干净。”
林枫收起那把机械钥匙,转身走出控制室。
“那就把最后一盏灯,也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