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丫头!”他迎上来两步,声音压着,但能听出里面的焦急。
“周老,坐下说。”林挽月在周老对面坐下,把红糖水搁在桌角,手掌心搭在肚子上。
周老没坐,站了两秒才坐回去,屁股只挨了半个椅面。
“我就不绕弯子了……有一位首长,身体出了状况,301那边的专家会诊了三轮,没辙,有人提了你的名字,就找到了我这里。”
他在这里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层。
“林丫头,这位首长的身份特殊,我不能明说,但你要是愿意出手,上头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林挽月没立刻接话。她手指头在桌沿上点了两下。
301的专家会诊三轮都没辙……不是小毛病,能让周老半夜亲自登门的,更不是小毛病。
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噔噔噔噔。
两个小肉团子从隔壁的偏房里冲出来了。
一前一后,脚上穿着虎头棉鞋,头发炸着,衣服穿反了,一个扣子没系,小肚皮露着一截。
前头的那个圆脸蛋高鼻梁,后头的那个瓜子脸大眼睛。
顾从风和顾从云。
“妈妈……”
先跑到的是顾从风,一头扎过来抱住了林挽月的腿,脸蛋贴在她大腿上蹭了两下,鼻涕都蹭上去了。
“妈妈回来了也不陪宝宝!”
奶声奶气的,尾巴上带了个哭腔。
顾从云慢了半拍,也扑过来,抱住了林挽月另一条腿,脑袋往她膝盖上拱。
“姐姐先到的!妈妈先抱姐姐!”
林挽月心口一软,弯腰想把两个小家伙捞起来……手还没够到,一只大手先伸过来了。
顾景琛单手拎着顾从风的后衣领,把人从林挽月腿上提溜开了。
“别撞你妈的肚子。”
顾从风两条腿悬在半空蹬了两下,不乐意了,嘴巴一瘪。
“爸爸坏!”
“嗯,我坏。”
他把儿子往旁边的木椅上一放,又回来拽顾从云。
顾从云可精了,两只胳膊箍住林挽月的膝盖死活不撒手,整个人挂在上头,小脸扭过来冲顾景琛龇牙。
“不要爸爸!要妈妈!”
苏妙云在楼梯口笑得直拍大腿。
“景琛,你闺女比你犟。”
顾景琛把顾从云掰开了,一只手抱起来搁在自己胳膊上。
小丫头不挣扎了,但嘴巴撅着,两只小胖手捏着顾景琛的耳朵不松。
“爸爸的耳朵给你扯。”
“嗯。”
她还真使劲拽了一下。
周老原本急得冒火的脸上,这会儿绷不住了,嘴角抖了两下。
但他很快收了笑,又把话题接回来。
“林丫头,病人在京郊的疗养院。你这个身子确实有点重……孩子也可以带去,那边条件好,当散心了。安全的事你放一百个心,全程有人保障。”
林挽月抬头看了顾景琛一眼。
顾景琛没看她,低头在跟闺女较劲,把耳朵从小胖手里救出来。
“周老,有个事得麻烦你。”
周老一愣。
“你说。”
“我媳妇过几天要去南边办点事。”顾景琛把闺女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坐火车太颠了,她这个月份我不放心。周老,能不能帮忙批条线,弄一架飞机?”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妙云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顾景雪嘴巴张成了O型。连趴在椅子上打瞌睡的顾从风都抬起了脑袋。
周老的眉毛拧起来了。
“你说什么?飞机?景琛啊,你知道现在全国民航一共才多少架飞机?这东西不是你想弄就能……”
“我知道难。”
顾景琛打断他,语气没变。
“所以才求您。小点的就行。”
周老搓了搓手,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窗户跟前停住了,又走回来。
“你小子……”
他指了指顾景琛,又指了指林挽月的肚子,手指头在空中比划了半天。
“我去想办法。但说好了,不一定能成。”
“成了我欠您一个人情。”
“你欠的人情还少?”周老瞪了他一眼,但没再拒绝。
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往门口走了两步。
“那这件事……”
“我答应。”
林挽月开口了。
周老转过身。
“明早来接我就行。”
周老愣了一下,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终于往下沉了沉。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客套话,但看了看林挽月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好。明早八点。”
顾景琛送周老出了门。巷子口的吉普车发动了,尾灯红红的,消失在夜色里。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蛐蛐叫了两声,又停了。
苏妙云把两个小的抱回了偏房哄睡。顾景雪也打着哈欠上楼了,走到拐角还回头看了一眼。
“二嫂,他说弄飞机,真的假的?”
“你二哥说的话,你自己猜。”
顾景雪嘿嘿笑了两声,蹬蹬蹬跑上去了。
林挽月坐在堂屋没动。桌上的红糖水彻底凉了,茶叶在杯底胀成了一小坨。
顾景琛从外面进来,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在她旁边坐下。
“明天别太早起。”
“嗯。”
“需要带什么,我替你收拾。”
“针包在枕头底下的木匣子里,别的不用。”
他应了一声,把凉透的红糖水端走了。
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了一下。
“飞机的事,我说到做到。”
林挽月的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这人啊,还真是任性!
不过她喜欢!。
……
京市东郊。
那家招待所的二楼房间里,灯还亮着。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桌上摊着几张纸,数字密密麻麻。
戴鸭舌帽的男人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窄长脸,颧骨高,两腮凹下去,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两边咧,皮肉扯得紧。
姓李。顾家纺织厂的副厂长。
他从贴身的夹袄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
信封里是钱。十沓大团结,齐齐整整,封条都没拆。
方自远坐在对面,把信封推开了。
“钱先不急。东西呢?”
李副厂长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叠单子,用橡皮筋箍着。他把橡皮筋弹开,把单子往方自远面前一摊。
出库单。入库单。对账单。
两套。
数字不一样。
一套是厂里存档的真单子,一套是他重新做的。出库数量多了三成,入库数量少了两成,差额挂在一个不存在的供应商名下。
阴阳账。
李副厂长的食指点了点那两套单子,嘴角那道褶子挤出来了。
“顾景珉每个月对一次账,下回对账是月底。等他发现数对不上的时候,这批差额已经过了三道手了,查都查不回来。到时候厂里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