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竖起五根手指头。
“五十万。”
方自远把那两套单子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完了,放回桌上,手指头在上头点了两下。
“顾景珉这回死定了。”
李副厂长把帽檐压下来,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了句。
“方老板,事成了之后,厂子的股份……”
“亏不了你。”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方自远把那个信封里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没数完就放下了,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头,京市的夜黑沉沉的,远处的烟囱顶上亮着红灯,一明一灭。
顾家这边。
第二天一早,顾景琛截住了从外头回来的顾景珉。
两人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底下,光从玻璃窗透进来,打在顾景珉没刮的胡茬上。
“大哥,那个合同可以签。”
顾景珉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什么?昨晚不是说……”
“签。但价格要改。”
顾景琛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后背靠着墙。
“原来的报价再加二十个点。”
顾景珉皱了皱鼻子。
“加二十个点?方自远不可能答应。他给的价已经高出市面三成了,再加二十个点,那利润……”
“他会答应。”
顾景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真心要咱的货。”顾景琛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头中间转了一圈。“他要的是那张违约罚款的合同。对他来说,前期投入越大,后面咱们违约的时候他拿到的赔偿越多。加二十个点他不在乎,因为他压根就没打算付全款拿货。”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楼下传来苏妙云喊吃饭的声音,碗筷磕碰着响。
顾景珉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故意抬价,坐实他的贪心。”
“他越贪,露出来的马脚越多。”
顾景琛把烟别在耳朵上,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签的时候多留个心眼,把条款里的细节抠紧了。剩下的,我来。”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回头。
“大哥,厂里那个李副厂长,最近跟什么人走动过没有?”
顾景珉的手攥在栏杆上。
“你怀疑老李?”
顾景琛没回答,下楼了。
栏杆上,顾景珉的指节一截一截收紧。
次日清早,天刚放亮。
院门外头,两辆吉普车停在巷口。
墨绿色的车身,车牌号不是普通牌照,前头两位数打头的编号,擦得锃亮。
四个穿军装的警卫员站在车门两侧,腰上别着枪套,背挺得笔直。
林挽月刚迈出门槛,四个人齐刷刷抬手……
啪。
“林神医,请上车。”
吉普车驶出城区,拐上了一条窄柏油路。
两边是白杨树,叶子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越往西走,路越窄,人烟越少,到后来连电线杆子都看不见了。
顾从风趴在车窗上,鼻尖顶着玻璃,嘴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在窗户上糊了一片。
“妈妈,树怎么越来越多了?”
“因为到山里了。”
果然不愧是大领导住的的地方,京市黄金地带都有绿化这么好的!
顾从云窝在顾景琛怀里,两只小胖手攥着他衣襟上的扣子,脑袋歪着,半睡半醒。
车过了一道铁栏杆。
哨兵查了证件,敬了礼,铁栏杆抬起来又落下去。再往前三百米,又一道。又查了一遍证件,又敬了一遍礼。
第三道岗的时候,顾从风缩了。
他把脸从窗户上拔下来,蹭到林挽月身边,两只手扒着她的胳膊,小声嘟囔。
“妈妈,好多当兵的叔叔。”
“嗯。”
“他们腰上别的是什么?”
“别乱看。”
顾从风把嘴巴闭上了,整个人缩进林挽月胳膊底下,只剩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车停了。
疗养院的大门是铁灰色的,两扇,开了一扇。门里头的甬道两边站着人,全是军装,领章红得扎眼。
林挽月下车的时候,扫了一圈。
甬道尽头的台阶上站了好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年纪都不小,站在那儿,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空气都是冷的。
周老从前头那辆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林挽月身边,压低声音。
“里头人多,你别紧张。”
“不紧张。”
林挽月拢了拢棉褂子的领口,手搭在肚子上,迈步往里走。
顾景琛一手抱着顾从云,一手牵着顾从风,跟在后头。
顾从风的手心全是汗,攥着他爸的手指头死命捏。顾从云倒是醒了,趴在顾景琛肩膀上东张西望,一点不怕。
走到甬道中段,一个人从旁边的侧门里出来了。
五十出头,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大褂扣到最上头一颗,胸口别着红十字的徽章。手里夹着一沓病历本,脚步很快。
他走到周老跟前,把病历本往胸前一抱,上下打量了林挽月一遍。
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两秒。
“周老,这就是您说的……”
他推了推眼镜。
“您找了个大着肚子的年轻孕妇过来?后面还跟着俩小孩?”
周老的脸沉了。
金丝眼镜没看他,又瞟了林挽月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首长的病有多严重,你心里也清楚。7位教授联合会诊三次,用的还是进口的最新设备,都没办法。现在你领着一个年轻的孕妇,有没有行医资格都不知道,你让这样的人给治病,这要是传出去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简直是胡闹!”
整个走廊里都安静了,守着的将领也都转过头,眼神中全是不赞同。
周老刚要开口,林挽月却拦住了,直接越过他,走到病房门口,手落在门把手上。
金丝眼镜都愣了,张张嘴,“你……”
“教授看了三轮都没辙,你有办法?没办法,挡在这干嘛?首长的病,你拦着就能好了?”金丝眼镜的脸涨红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他不拦着也好不了吧。
可这话,他哪儿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