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漂泊,杀伐不止。
刘长安的名号越来越响,从杨家二郎到二郎真君,从道盟新星到妖族克星。
现任涂山之王凤栖曾被他一拳打飞,龟缩不出。
终叹人类实在是太可怕了。
南国毒皇欢都擎天以万毒之体试其锋芒,却见他周身八九玄功护体,金刚不坏,毒雾难侵。
最终较量一二,只能目送他飘然离去。
传言渐渐变得离奇。
有人说他额间天眼可照破九幽,有人说他三尖两刃刀下已斩百位妖王。
妖族之中,二郎真君四字,竟比昔年王权剑更令人胆寒。
可无论走得多远,杀过多少妖魔,刘长安总会回到那片山林。
每次归来,必是血染黑衣,战甲微脏,带着一身洗不净的妖煞与疲惫。
而那片山林深处,那棵看似寻常的老树,总是静静等待。
刘长安从不在意为何这棵树枝叶总这般繁茂。
为何树荫总恰好遮住烈日暴雨。
为何树下的草地总柔软如茵。
他累了,便靠树而坐。
困了便靠着大树睡上一觉,而且特别熟悉,每次都能做上一个好梦。
有时他会一个人自言自语,对着树聊着天。
但树不会回答,只以沙沙叶响应和。
而每当刘长安离去后约莫一炷香时间,树干便会泛起温润碧光。
光芒中,一个扎着麻花辫、翠裙及踝的妙龄少女缓缓显形。
她总是先望向刘长安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许久。
然后蹲下身。
用白皙手指轻轻触摸树根旁那些已干涸的血迹。
触摸他倚靠过的树干上留下的温度,触摸草地上被他压弯又慢慢挺起的草叶。
“又受伤了……”少女低声喃喃,眼中满是心疼。
但她并不知道。
这些早已经干枯的血迹。
其实并不是少年受伤后留下来的血,而是来自于那些曾经被他斩杀过的妖怪。
从始至终。
这位少年只是战甲微脏而已。
她名月啼暇。
是这片森林的守护者。
三年前那场雨,那人一泡尿中蕴含的先天精气,让她提前化形,也让她懵懂的心中,种下了一抹再也抹不去的青衫身影。
山中岁月慢,人间消息快。
月啼暇虽不离开这片山林,却总能从路过歇脚的行商、采药的郎中、逃难的百姓口中,听到关于他的种种传闻。
“你们听说没?二郎真君前日独闯‘万尸洞’,把那炼尸老魔头给斩了!”
“何止啊,上个月南疆‘百蛊寨’作乱,毒虫噬人,也是真君出手,一把火将那寨子烧了个干净。”
“要我说,真君什么都好,就是杀气太重,听说前阵子西域有个小妖国,只是偷盗了些粮食,就被他一刀斩了妖王,其余妖族尽数驱散……”
“妖就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君杀得好!”
月啼暇躲在树后,听得心惊胆战。
她想起母亲常说:人类对妖,从无仁慈。
可她又想起那个靠在树下闭目休憩的少年。
他眉眼间明明那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温柔,怎会是传闻中杀妖不眨眼的煞星?
“也许……他只是杀坏妖呢?”小暇抱膝坐在树根上,自言自语。
“就像山里的狼吃兔子,那是天性。”
“可若狼闯进村子伤人,猎户就会杀狼……这没有错吧?”
她努力说服自己。
可心底深处,仍有一丝不安在蔓延。
若有一天,他知道了她是妖……
会不会也举起那柄斩过无数妖族的三尖两刃刀?
这一日黄昏,夕阳如血。
小暇正化作树形,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忽听得林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跳,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踉跄闯入林中,青衫几乎被血染成暗红,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右手拖着那柄三尖两刃刀,刀尖在地上划出断续血痕。
是少年又回来了。
月啼暇急忙找了一个地方躲起来,又变成了树的模样。
刘长安走到树下,背靠树干缓缓坐倒。
就在这时候。
刘长安忽然动了动。
他轻松解开银白色的战甲,露出精壮却有着八块腹肌的上身,然后缓缓站起身,独自一人朝林外小溪走去。
他要去洗个澡。
月啼暇松了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他的战甲和刀还留在树下!
那战甲微脏,三尖两刃刀的刃口沾满了血迹。
突然。
少女的心怦怦直跳。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确定刘长安走远后,碧光一闪,小暇化形而出。
她快步跑到战甲前,咬了咬唇,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冰冷坚硬的甲片。
上面沾着黏稠的血,有他的,也有敌人的。
“他受了伤。”
“一定很疼……”
她眼圈红了。
不再犹豫。
月啼暇抱起沉重的战甲和三尖两刃刀,跑到小溪下游。
避开刘长安洗澡的上游,蹲在岸边,用溪水仔细清洗起来。
她洗得很小心,生怕损坏甲片上的纹路。
对于刀身上的血迹,更是用衣袖一点点擦拭,连刀尖的血垢都耐心剔净。
战甲渐渐露出原本的银亮光泽,长刀寒芒再现。
小暇却累得额头见汗。
她修为尚浅,维持化形已不易,搬运这么重的甲胄兵器更是耗力。
可看着洗净的战甲在夕阳下泛着光,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忽然慌张起来——洗得太干净了,他会不会起疑?
正不知所措,远处已传来脚步声。
小暇慌忙将战甲放回原处,长刀倚在树旁。
自己化作碧光没入树干,心跳如擂鼓。
刘长安洗完回来,身上伤口已简单包扎。
他穿上内衫,走到树下,准备穿上战甲继续赶路——却忽然顿住了。
战甲……太干净了。
不但血迹全无,连之前战斗中沾染的泥土、妖煞气息都被洗净。
三尖两刃刀更是光亮如新,尖刃甚至被人用某种柔和的木灵之气温养过,虽未修复,却不再有杀气反噬。
他环顾四周。
林中寂静,唯有风吹叶响。
以他如今的修为,方圆十里内若有生灵靠近,绝无可能瞒过他的感知。
可刚才……确实没有任何气息。
除了这棵树。
刘长安的目光落在老树上,停留了三息。
树影婆娑,一切如常。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默默穿上战甲,提起长刀,转身离去。
直到那袭青衫彻底消失在暮色中,小暇才敢重新化形。
她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可心底,又隐隐有些失落。
他果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棵树,更没有注意到他的战甲已经被人清理过。
少女蹲在树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