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暇。”
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月啼暇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母、母亲!”
一个手持竹杖、身形佝偻的老婆婆从林中走出。
她脸上皱纹如树皮,眼神却锐利如鹰,此刻正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女儿。
“你怎么又偷偷一个人跑出来玩了?”老婆婆厉声道。
“母亲。”
“我只是……”
小暇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糊涂!”
老婆婆重重一顿拐杖,“我早跟你说过,这片森林外面的人类与我们妖族,是死敌!”
“尤其是人类男人。”
“你知道之前那个人类杀过多少妖族吗?涂山狐族、南国毒妖、北山熊王……死在他手上的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那些都是坏妖啊……”月啼暇小声道。
“坏妖?”
老婆婆冷笑,“在人类眼里,只要是妖,就是坏的!”
“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吃素,是不是从未伤人!”
”你可知三十年前,东边那棵五百年的柳树姐姐,只因路过的人类修士看中了她的‘木心’可炼法宝,就被活活剥皮抽心,烧成了灰烬!”
小暇脸色一白。
“还有西山那窝兔妖,平日只吃野草,偶尔偷些萝卜,结果被人类猎户发现,一家老小全被剥了皮,肉炖了汤!”
老婆婆越说越激动,眼中泛起泪光,“你爹……你爹当年就是被人类修士抓去,说要炼什么‘延寿丹’,再也没回来!”
小暇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小暇啊,听娘一句劝。”
老婆婆握住女儿的手,语气软下来,却更加沉重,“离那个人类远一点。”
“他是人族的英雄,却是我们妖族的煞星。”
”若有一天他知道你是妖……”
她没有说下去,可眼中的恐惧已说明一切。
小暇咬着嘴唇,良久,才轻声道:“母亲,我相信……他和别的人类不一样。”
“他每次来树下休息,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
”有一次受伤,流了好多血,有只小松鼠想舔他的血,他还轻轻把它赶开,生怕动作太重伤了它……”
“那又如何?”
老婆婆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
“人类最擅伪装,今日对你好,明日就可能为了利益翻脸无情。”
“我们树妖一族天生弱小,除了藏身山林苟延残喘,还能怎样?”
她看着女儿眼中尚未熄灭的那点光亮,叹了口气:“罢了,你现在听不进去。但娘告诉你——若你真要与他接触,至少等娘死了以后。”
“到那时,你想怎样便怎样,娘眼不见为净。”
“母亲!”
小暇急了,“您别这么说……”
“记住娘的话。”
老婆婆转身,佝偻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娘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保护你多久。”
”反正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不要轻易和外面的人接触。”
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入林深处。
月啼暇站在原地,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刘长安离去的方向,眼中泪水终于滚落。
一边是生养教导她的母亲,是妖族千百年来血淋淋的教训。
一边是那个让她第一次懂得心动为何物的英俊少年,是三年来的默默守候与越来越深的眷恋。
她该听谁的?
晚风吹过,林中万叶齐响,如泣如诉。
少女抱紧双臂,觉得这个黄昏,格外寒冷。
——————
老婆婆的身影消失在林深处。
月啼暇怔怔站在原地,眼泪还在脸颊上挂着,晚风吹得她裙摆轻晃。
忽然。
她瞥见了。
刚才自己站过的泥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她愣了愣,伸手捡起。
入手微沉,是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月啼暇捧着银子,呆了片刻。
她想起刚才刘长安穿上战甲后,曾伸手摸了摸腰间。
当时他动作很自然,她以为只是整理衣物,现在想来,他腰间原本应该系着一个钱袋。
“你的钱……弄丢了……”
她喃喃自语,旋即焦急地抬头望向刘长安离去的方向。
追上去!
还给他!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化作一道碧光朝林外掠去。
可刚出树林,望着暮色中苍茫的山野与早已空无一人的小路,她停下了脚步。
追不上了。
以他御空而行的速度,此刻恐怕已在百里之外。
月啼暇落寞地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锭沾血的银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伤得那么重,却还在这种小事上如此细心……
连钱袋掉了都记得,却偏偏没注意到战甲被洗净的异样。
“反正……”
她握紧银子,轻声对自己说,“反正他下次还会来的。”
“等他下次来,还给他就好了。”
她转身往回走,每走一步,心里那份下次一定要还钱的念头就更坚定一分。
仿佛这个简单的约定,成了她能光明正大再见他一次的理由。
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知是风过树梢,还是某个佝偻身影的无奈。
刘长安离开山林后,并未立即御空远遁。
他伤势不轻,需寻一处僻静之地调息半日。
于是沿着山麓往东走了约三十里,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
庙已破败,神像倒塌,唯余满院荒草。
正打算盘膝而坐,略微休整片刻。
然后他就感应到了外面一股动静。
那气息他熟悉。
蓝白交织,温润中暗藏天威,正是闻道独有的紫霄神雷。
果然。
片刻后,一道电光划破暮色,落在山神庙前。
电光散去,露出闻道一身靛蓝道袍、白发如雪的身影。
“杨兄?”
闻道看见刘长安,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真是巧了!”
刘长安收功起身,微笑道:“闻兄这是要去何处,如此匆忙?”
“去赴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能让闻兄这般风尘仆仆?”
闻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光彩:“一个小友的生日宴。”
“小友?”
刘长安颇感意外。
以闻道孤僻的性子,竟会专程赶去参加谁的生日宴?
“是王权家的那位小少爷,王权无暮。”
闻道说起这个名字时。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半年前游历至王权山庄附近,偶然与他结识。”
那孩子……很有意思。”
刘长安心中一动。
王权无暮。
那个在原本命轨中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天骄,那个他早就想亲眼一见的人物。
“王权无暮……”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杨兄也听过他?”
闻道笑道,“说来也巧,那孩子对你可是崇拜得紧。”
“每次提起‘二郎真君’,眼睛都在发亮,总缠着我问东问西——你长什么样,用什么兵器,雷法修到什么境界了……”
刘长安失笑:“果真如此?”
“自然。”
闻道正色道,“王权无暮此人,天赋之高,心性之纯,是我生平仅见。”
“有他在。”
“王权山庄如今可是大不一样了。”
顿了顿,他又道:“杨兄若不急着赶路,不如同去?”
“那孩子若见到你,怕是要高兴得跳起来。”
刘长安略作沉吟。
他原本打算继续南行,去南国边境查探一桩妖族异动。
但王权无暮……确实是个值得一见的人物。
而且。
他也想亲眼看看,那位本该在几年后死于父亲背刺的天骄,如今是何等风采。
“也好。”
“便与闻兄同去。”
刘长安点头。
“如此甚好!我们这就动身?”
闻道十分开心。
“不急。”
刘长安看向东方渐白的天空,“闻兄远来,不如先歇息片刻。”
“况且——”
”你我已经好久不见了。”
闻道闻言眼睛一亮:“杨兄要与我切磋?”
“只是活动筋骨。”
刘长安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尘土,“闻兄的神雷如今更进一步,我也正好见识见识。”
“求之不得!”
两人相视一笑,身形同时化作流光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