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动我家房!我跟他拼命!”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手里挥舞着一根棒球棍,冲着挖掘机就冲了过去,“住手!都给我住手!那房子是我的私产!”
王永庆刚想上去理论,郑为民拉住了他。
“别急。”郑为民指了指村口的路。
那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刚跑没两步,就愣住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白色的花圈在风雨中摇曳,哀乐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显得格外凄厉。两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捧着,前面是哭得撕心裂肺的父母。这是昨天刚出事的那两个孩子,村里习俗,未成年的儿童两天丧,今天上午就要出殡入土。
以前的老规矩还不能起坟头……
那中年男人举着棒球棍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两个孩子稚嫩的照片,看着那对痛不欲生的父母,再看看不远处自己那间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差点就要了人命的老宅,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后的几辆车里下来的人,也都默默低下了头。
送葬的队伍缓缓走过,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等队伍走远了,那中年男人默默收起了棒球棍,走到王永庆面前,递了根烟,手有点抖:“王书记,推吧。这房子……确实是个祸害!”
挖掘机的轰鸣声和房屋倒塌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迟来的葬礼,埋葬了那些破败的过去。
郑为民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了镇上,找徐玉波汇报任务完成。
“怎么样?”
徐玉波见他一身的泥水和疲惫,就知道他昨晚忙碌了一晚。
“推干净了。”郑为民这会就想回家补个觉,“小河北村,已经没有危房了!”
“其他村里也动手了,咱们今年可不能再出事故了!”
徐玉波也是一脸的疲惫,昨晚他一直在调度各村的进度。别看徐玉波在全镇大会上,态度非常强硬,但是擅自处理那些没人住的危房,其实是一招险棋,特别是有人还在鼓吹“风可进、雨可进、国王不能进”的时候!
小河北村的危机解除了,但这仅仅是开始。还有无数个像小河北村一样的“空心村”,无数个像定时炸弹一样的危房,正沉默地矗立在风雨中,等待着下一场审判!
镇上正在轰轰烈烈清除危房的时候,交通部门传来“喜讯”,李海泉过马路的时候,被过路的大货车给撞死了。
刘玉梅闹访了快三十年,就是想给李海泉从镇上讨一份工作,现在工作没要到,人没了。
“撞死了?”刘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一脸的惋惜,“你说怎么就把他给撞死了,怎么不把他妈给一块撞死呢!”
作为刘玉梅当庄的侄子,刘玉梅每次来镇上闹,镇上都安排刘峰出面调解,他这辈子被刘玉梅给拖累毁了!
“你还在这说什么风凉话,赶紧去吧!”
郑为民提醒他别忘了去“人道关怀”,农村人就是这样,你就算恨他恨的牙痒痒,人家家里出了白事,该帮忙的时候也得帮忙。
“我去干啥?”
刘峰这会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能去自找麻烦。
“你们好歹是亲戚,就算你不是镇上的干部,也得出面吧!”
郑为民怕刘玉梅把火撒到镇上,闹访这么多年,刘玉梅都已经魔怔了,她不一定在什么地方找镇上的麻烦!
“你说我这条命,怎么这么苦!”刘峰考虑了一会,觉得郑为民说的在理,就硬着头皮去刘玉梅家,“晚上我请客,咱们庆祝一下!”
“放心,我拿两瓶好酒!”
郑为民也松了一口气,每当刘玉梅来镇上闹访的时候,他也有些怵头,刘玉梅几乎成了协谷镇这一代人的魔咒!
看到刘峰来了,刘玉梅顿时绷不住了,拉着刘峰的手,就开始哭诉:“峰啊,你三哥命苦啊,你说镇上不给你三哥落实工作也就罢了,怎么出趟门,还让车给撞了?”
“唉!姑啊,这都是命啊!”
刘峰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还不敢乱说话,生怕被刘玉梅给抓住话头。
刘玉梅哭诉了一会,脸色突然一变,郑重的问道:“你跟你姑说,这事是不是镇上安排的?”
她一直觉得,是镇上安排车撞死了李海泉,以此来报复她上访。
“谁敢?咱娘俩一笔还能写出俩刘字来?”
刘峰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刘玉梅再闹也是公家的纠纷,谁会把公家的纠纷往自己身上揽?再说闹访的是刘玉梅,镇上就算是有这样的狠人,撞得也不应该是李海泉!
“也对,你是镇上的干部,他们不敢!”
刘玉梅想叉劈了,她觉得自己侄子在镇上当领导,镇上不可能不顾及他的脸面,这事镇上动手的概率极小。
“那你说咱该找谁呀?”
支撑刘玉梅上访的动力没了,刘玉梅试图再找一个人生的动力。
“交通安全,属于公安局管吧!”
刘峰也不是很确定,他只是知道公安局下属有个交安委,负责全市的道路安全工作。
“我明天就去找他们去!”
刘玉梅这会都顾不上给李海泉下葬,嚷着要去闹公安局……
“唉!”
刘峰也没办法,他不想把这把火引到镇上,他要是跟刘玉梅说只能找保险,估计刘玉梅当场就能跟她翻脸。在这些老信访户眼中,甭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是相关部门的责任!
当晚,在镇食堂小屋的最里面,刘峰坐在客位,徐玉波、牛军等人围着他,频频向他敬酒。谁也没想到镇上的老大难问题,竟然以这种方式解决了,所有人都很开心……
镇上在庆祝的时候,刘玉梅家的小院里,也没有了哭声。
八仙桌上摆满了硬菜,肘子炖得软烂,红烧鱼冒着热气。外面帮闲的人,听到里面的声音之后,都绕着走,眼神里透着股看疯子的惊恐。
屋里,李海泉的大哥,李海山喝的满脸通红,不知是酒精上了头,还是激动的。他端着酒杯,手都在抖,嗓门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直掉:“死得好!死得他妈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