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灿振作起来,燕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是我今天整理的一些东西。」
燕翎说着,就把一个硬壳记录本,递给林灿。
「不是你们研究者那种精细的图谱,更多是些零碎的信息。关於你今天观察的这四个样本,这是我整理的他们被捕前後可能相关的市井传闻、生活轨迹碎片。」
「我觉得,既然从人本身找统一标记这麽难,也许从他们做过什麽、接触过什麽、这类外部信息里,能倒推出一点门道。」
林灿微微一怔,接过记录本。
本子颇有些分量,纸张因频繁翻阅而边缘微卷。
他翻开,里面是燕翎那特有的字迹,飒爽又不失工整。
内容果然如她所说,里面的东西是一份份按宿主编号分类的的人物侧写,其中混杂了官方记录片段与民间情报碎片。
燕翎的确是个称职的助手。
「好,我回去看看!」林灿收起本子,和燕翎一起离开了幽泉大狱。
後面整整十一天,林灿和燕翎便过着这种在客栈与镇魔司幽泉大狱之间两点一线、近乎刻板的生活。
每日卯时起身,用过早膳,便前往镇魔司总部。
林灿每日提交的申请单上,样本编号不断轮换。
林灿有意涵盖了更多地域来源、不同年龄性别、以及各个阶段的宿主。
目的很明确:在更大的样本池中,强行捕捞那可能存在的共性规律。
上午八点三刻,他准时出现在短廊入口,穿上那套千篇一律的白色防护服,踏入那间洁净到毫无人气的隔离观察室。
流程已成机械式的熟练:环顾、取工具、走向平台、凝视、剖析、记录。
但观察室内的风景,却日日在变,或者说,日日在重复着变化本身。
他看到了更多「疑似典型」的案例:一个来自江南水乡的年轻妇人,面部皮肤平滑如瓷,耳廓透明得能看清细小血管,眼角的暗红点密集如撒砂,指甲呈现均匀的淡灰色。
几乎像是教科书般复刻了他早期总结的清单。
林灿精神一振,详细记录,以为找到了一个标准模版。
然而,下一个来自西北矿区的壮汉,除了嘴唇紫绀和指甲厚浊可能与高原环境相关外,其他「典型」特徵极其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全身多处不规则的、像烫伤癒合後的暗红色瘢痕样组织,以及一种莫名的、类似石粉的气味。
他还从那些孪妖样本上看到了更多自相矛盾的组合:
一个被孪妖寄生的帐房先生,体表几乎看不出明显异常,仅仅是指甲光泽稍逊,掌心微潮,但眼神在解冻瞬间流露出的空洞与偶尔抽搐的冰冷恶意,让林灿确信孪妖已深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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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被寄生的力夫,体表布满了可怖的色素沉着、皮肤皲裂、毛发脱落和关节变形。
但林灿翻阅其背景,发现此人被捕前就已患有严重的银屑病和疑似麻风,孪妖的侵蚀与原有疾病彻底纠缠,难分彼此。
他还看到了令人费解的各种样本:
多数宿主在强制清醒的短暂窗口,呈现出麻木、冷漠或挣扎,但有两个样本给林灿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
一个是个枯瘦的老僧,始终闭目低诵含糊的经文,对林灿的观察毫无反应,体表仅有胸口一处极小、颜色极淡的凸起,若非观察镜放大,几乎错过。
另一个则是个戏班武生,即使在束缚中,眼神也充满挑衅与诡异的戏谑,体表特徵倒是颇为热闹,有多处疑似陈旧性损伤癒合後的痕迹与新增的鲜艳色斑混杂。
每日四个样本,近三个时辰的高度集中观察与绘制,林灿的素描图谱以惊人的速度累积。
他不再仅仅绘制整体和局部特写,开始尝试用符号和简码在图谱边缘标注特徵的显着程度、组合方式,并引入简单的分类:
如「皮肤质感异常」、「色素改变类型」、「附属器异常」、「循环相关迹象」、「寄生体表观形态」等等。
他试图将这些离散的点,纳入自己搭建的简陋框架。
夜晚回到客栈,便是另一场无声战役的开始。
房间的桌案上铺满了白日绘制的图谱。
墙壁更是早就贴起了临时制作的写着宿主编号的麻纸——麻纸上各种特徵罗列。
燕翎带来的那个记录本也被频繁翻阅,林灿尝试将某些体表特徵,如对水质异常敏感的宿主往往有特定的皮肤乾燥或黏膜表现与燕翎记录的行为碎片进行牵线搭桥。
他建立了特徵矩阵,统计出现频率,寻找共生或互斥关系。
说实话,老爷子上辈子在学校实验室里都没这麽认真过。
有些特徵似乎有弱相关性,比如「耳廓单薄」与「眼周异常」同时出现的概率略高於随机,但远远达不到诊断标准,且仍有大量反例。
「指甲变化」几乎普遍存在,但形态五花八门,无法归一。
更多的时候,他面对的是庞杂的数据和无处不在的数据噪音。
一个特徵在此样本上鲜明突出,在彼样本上踪迹全无。
一种组合在三个样本中偶然浮现,在第四个样本中被完全不同的组合取代。
地域、年龄、原有疾病、甚至宿主职业带来的影响,似乎时刻干扰着,甚至覆盖了可能存在的孪妖信号。
燕翎看着他桌上越堆越高、写满各种无人能懂的符号与连线的草稿,除了确保他的饮食作息,递上整理好的背景信息补充,并不多言。
之前燕翎总念叨着帝京城内的美食,美景,和有意思的那些商场,发廊,时装店,剧场,戏院,但当林灿真正忙碌起来之後,燕翎却沉默得像林灿身边的一个影子。
除了力所能及的为林灿提供必要的协助之外,她几乎不再提任何个人的喜好,更没有喊过半个字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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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林灿正在经历研究者最常遭遇也最磨人的阶段:在数据的海洋中艰难泅渡,寻找那座可能并不存在的灯塔。
第十一天傍晚,当林灿在酒店中将今日整理出来的最後一份图谱归类,目光扫过墙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线索纵横却最终陷入混沌的「证据墙」时,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清醒的认知同时涌上心头。
他缓缓坐进椅中,对正在整理物品的燕翎道:「十一天,四十四个活体样本,加上之前的屍检与卷宗记录……我们看得足够多了。」
燕翎停下动作,看向他,「结论是……」
林灿轻轻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平静,带着长途跋涉後的一丝低沉,「没有结论。至少,没有我们最初希望的那种简明、直观、可用於快速筛查的孪妖宿主体表诊断结论。」
他指了指墙壁:「每一个特徵,单拿出来,都不可靠。任何几种特徵的组合,都能找到反例。孪妖……它似乎没有固定形态的寄生特徵,只有和宿主本体的深度融合。」
「它像水,流进不同的容器,就成了不同的形状。它侵蚀宿主,呈现出的却是宿主自身生理极限与病理可能性的、经过扭曲放大後的某种随机表达。」
林灿露出一丝苦笑,「我们记录下的,更像是……人类身体在某种极端寄生压力下可能产生的、五花八门的故障表现清单,而不是我们渴望的孪妖识别指南。」
「所以,我们这十一天算是白干了!」燕翎愣了一下,然後自己就笑了起来,安慰林灿,「其实也不算白干,我觉得镇魔司的那大狱还是有意思的,至少咱们也见了世面!」
林灿看了燕翎一眼,吐出一口气:「这十一天并非徒劳。我们几乎穷尽了现阶段能接触到的、所有典型与非典型的活体表观。我们证实了体表观察的极限,也大致摸清了这种极限的边界在哪里。更重要的是……」
他拿起燕翎那本已被翻得毛边的记录本:「我们至少隐约感觉到,孪妖的寄生痕迹,或许更多、更清晰地留在了宿主的行为与选择上,留在了他们与环境交互的特定模式中。」
「比如某些重复性的、无明确意义的动作,比如社交模式的坍塌与特定物品的偏好……这些,可能比皮肤上的一个色斑、指甲上的一道竖纹,更具指向性。」
「所以,你的结论是被孪妖寄生的宿主的外表识别特徵几乎就不存在,是这样吗?」
林灿苦笑了一下,摊开手,「暂时是这样,最後的几个宿主活体三天内就能观察记录完毕,但我感觉也不会发现新的东西了。」
「或许,这样的特徵是有的,只是我的能力还没有发现,虽然不甘心,但又感觉无可奈何!」
「我虽然看不懂你研究的那些复杂微妙的矩阵和策略……」
她将一杯茶推到林灿面前,声音平缓而清晰,「但这十一天,我看着你进去,出来,绘图,沉思,熬夜比对……我感觉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她明亮的目光落在林灿的眼睛上:「你已经把能做的,做到了你当前能力的极致。强迫自己从一片混沌中找出根本不存在的清晰图案,这不是坚持,是折磨。」
「不是每个谜语背後都会有一个清晰的答案,也不是每条道路都有尽头都有一片美丽的桃源。」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连你这样细心、这样肯下笨功夫的人都发现不了所谓的统一特徵,那有没有可能,是它确实不存在,或者这个特徵以我们的知识结构和观察水平还发现不了。」
「这不是你的能力问题,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拥有着非凡的难度,要是这个问题这麽简单,过去的千百年间,补天阁人才辈出,应该早就有人找到方法了!」
林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没看出来,你还挺会安慰人,听你这麽一说,我感觉好多了!」
「哼,本小姐本事大着呢!」燕翎得意的哼了一声,然後建议。
「明天就休息一日吧,不去镇魔司,也不闷在酒店。我们出去走走,看看帝京真正的模样——不是卷宗里冷冰冰的案发地点,不是样本编号对应的冰冷身份,而是活生生的,冒着烟火气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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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看看这里的街巷,尝尝我念叨过的吃食……换换环境,松快一下心神,就当给自己努力工作的奖励,我一直想去帝京城的皇家大剧院去看看呢!」
林灿怔了怔,看向窗外,帝京的夜空被灯火映出微红,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
十一天来,他的世界几乎只有酒店房间的灯火和幽泉大狱那永恒的白光。
林灿沉默几秒钟,终於缓缓点头,嘴角牵起一丝真正放松的微笑:
「也好。是该……换口气了,明天我们去帝京城逛逛,你不是想去皇家大剧院麽,我让他们准备两张明晚皇家大剧院的票,看看明晚有什麽表演!」
燕翎也笑了,那笑容明亮,仿佛一下子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两人之间的凝重空气:「那就说定了。明日辰时,我们出门,不带卷宗,不带图谱,就带着眼睛,耳朵和……胃口。」
等林灿从书房回到自己的卧室,林灿才想到那只色猫。
这些天,他沉浸在研究之中,都没怎麽关注那只色猫的动静,那只色猫已经消失了十一天,不知道有没有什麽发现。
林灿并不担心那只色猫的安危,以那只色猫的能力,只要它别去闯皇宫或者是镇魔司的幽泉大狱,这帝京城内对他来说危险的地方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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