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林灿与燕翎终於决定从堆积如山的图谱和那暂时看不到希望的工作中暂时抽身时。
那只消失了十一天的影猫,此刻正蛰伏在帝京城东北角的某条巷子里,悄悄的观察着四周。
这里远离朱雀大街的繁华,也非达官显贵的宅邸区域。
从影猫的视角看过去,这里是一片片低矮、拥挤的屋舍,周围杂乱地依着一段废弃的老城墙根。
这里的巷道狭窄如肠,地面常年湿滑,是帝京城最底层人的生活场所。
周围的空气更是一言难尽,那散发着恶臭气息的阴沟、到处倾洒的劣质煤灰、廉价的油腥与浑浊气息到处都是。
这里是洼子巷,帝京繁华锦被下不甚光鲜的衬里。
白日里,这里三教九流混杂,喧嚣热闹,入夜後的洼子巷则更多了几分讳莫如深的寂静与骚动潜流。
刚刚就有两个小偷小摸的人在巷子的深处偷人家的蜂窝煤。
还有一个男人偷偷钻进了巷子深处的一个寡妇家里。
影猫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就像欣赏一出由人演出的戏剧,它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悄无声息地蹲踞在一处瓦片残破的屋檐阴影里。
它的身形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磷火的眼瞳,像两盏冥灯,静静俯瞰着下方迷宫般的街巷。
它的鼻子轻轻抽动着,分析着这周围空气中那复杂的各种气息。
影猫干起活来的时候还是靠谱的。
十一天。
它像最耐心的猎人,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
它穿梭於帝京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寻找着林灿为它描述的那绿豆发酵出来的酸馊气息。
这气息是它以前没嗅到过的,需得在无数市井味道里寻找。
那油炸果子的腻香、卤煮下水的咸腥、煤灰、汗臭、脂粉、尘土,所有的这些气息都成了一片空白的背景。
好在对它来说,陌生的气息本身就是一种显着的标识。
它其实很享受在这迷宫一样的城市之中当一个猎人到处寻找目标的感觉,就像狗喜欢去追主人丢出的球一样,但这个秘密却不能告诉人类。
要是那些讨厌的人类知道了,搞不好就真把它当成狗,它的议价能力就会大打折扣。
嗯,目前来说,那个叫林灿的家伙表现还可以,挺有本事,能种出月光荆芥,还能帮自己搞定三花小母猫,又不惹人讨厌。
就在它准备离开这片气味过於混杂的洼子巷,转向下一个区域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
几个半大的熊孩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正用树枝和石块,嘻嘻哈哈地追赶着一只瘸了後腿的黄色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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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毛脏污打结,一条後腿不自然地蜷缩着,只能踉跄逃窜。
在这种狩猎一样的追逐中,流浪狗的喉咙里发出恐惧又绝望的呜咽。
一块尖石砸中了它的侧腹,它哀嚎一声,缩进一个堆满破烂的墙角死角,退无可退,只能朝着逼近的孩子们龇出残破的黄牙,发出虚张声势的低吼。
那些熊孩子们觉得有趣,笑声更大,捡起更多的碎石。
影猫的幽绿眼瞳眯了一下。
它并非多管闲事的性子,但此刻,一种更有效率的可能性掠过它那聪明的脑袋。
这些整日在巷弄里钻营的孩子和它的任务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而这条狗……
就在一个孩子举起一块更大的石片,瞄准流浪狗瑟瑟发抖的脑袋时——
「喵嗷——!」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嘶吼,猛地从那些孩子的头顶的屋檐上炸响!
那声音里仿佛夹杂着金属刮擦和野兽威胁的混合质感,在狭窄的巷道里激起回响,直刺耳膜。
孩子们骇得一哆嗦,手里的石头「啪嗒」掉在地上。
他们抬头,只见斜上方破损的屋檐阴影里,两点幽绿得瘮人的「鬼火」正冷冷地「钉」着他们。
看不清那东西的全貌,但那团仿佛在流动的深邃黑暗,以及那非自然的眼瞳光芒,却勾勒出一个看起来有些狰狞的鬼脸形状,足以让最胆大的孩子心底发毛。
「鬼……鬼猫!」一个孩子颤声叫道。
「是东边巷子里那个啃了老太太半张人脸的吃人猫!」
「听说那猫是宫里跑出来的太监猫」
「吃人的太监猫来了!」
孩子们发挥着自己的想像力,编造着恐怖的故事。
「快跑!」另一个扔下树枝。
孩子们顷刻间作鸟兽散,脚步声慌乱地消失在迷宫般的巷道另一头。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令人压抑的寂静,只剩下流浪狗粗重惊恐的喘息……还有影猫那彻底黑了的脸。
太监猫?太监你大爷……你全家都是……
讨厌的小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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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猫在心里不屑的冷哼一声,身体则轻盈如一片落叶般从屋檐飘落在地。
影猫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停在距离流浪狗几步远的地方,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具有威胁性,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仍在瑟瑟发抖的狗。
过了好一会儿,流浪狗的喘息才慢慢平复。
流浪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影猫幽绿的光点。
它嗅了嗅空气,没有闻到捕食者的杀意,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让它本能觉得可以沟通的平静波动。
影猫喉间发出一种极轻微的、带有特殊韵律的「呼噜」声,这不是猫语,而是一种更原始、能直接拨动生灵心弦的交流信号,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荡开理解与接纳的涟漪。
流浪狗迟疑地、低低地「呜」了一声作为回应,身体虽然还因疼痛和恐惧微微发抖,但绷紧的肌肉松弛了一些。
影猫缓缓上前,在流浪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凑近它受伤的侧腹和被石块击中的地方,鼻尖轻轻耸动。
然後,它伸出爪子,用一种非常轻柔、带着微弱暖意的动作,拂过流浪狗最痛的几处。
那暖意奇异地缓解了尖锐的痛楚,带来安抚,身上的伤势一下子不那麽疼了,连受伤的腿似乎也恢复了一些活力。
流浪狗彻底愣住了,喉咙里溢出依赖的、呜咽般的低鸣。
这时,影猫才再次发出那种特殊的声音。
这一次,伴随着声音的,是一系列清晰而具体的意象直接传递过去——关於一种特殊的、浓烈的、坏掉的豆汁酸馊味,关於这种气味可能出现在哪里,关於寻找……
流浪狗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理解的光芒闪动。
它努力思索着,鼻头不断耸动,仿佛在回忆自己漫长而艰难的流浪生涯中,所遭遇过的万千气味。
突然,它的耳朵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肯定的、带着些许畏惧的低声吠叫,同时向影猫传递回模糊但指向明确的画面与信息。
它记得那种味道!
非常浓,非常难闻,比喂猪的泔水还要刺鼻,是它在帝京城其他地方从未闻到过的,其中就带着绿豆的味道。
那味道不是经常有,但有时候,在深夜或者天快亮的时候,会从它以前经过的西边,清水河边,某个巷子边缘飘出来。
它记得那个巷子里有一个有着高高青砖墙的独门院子,就是那里。
那院子很安静,但有一次它饿极了,想去那附近找点吃的,刚靠近那院子墙根,就听到院子内传来的恶狗的咆哮,把它吓跑了。
对了,那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有一次很幸运,它曾经在那里捡到过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石榴。
影猫幽绿的眼瞳里,光芒微微收缩。
终於找到线索了,西边,清水河边,某个高高青砖墙的独门院子……那院子里还种着一棵石榴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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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猫轻轻用头顶了顶流浪狗的下巴,表示接收和感谢。
然後,它转身,最後看了一眼这个昏暗肮脏的角落,身形一晃,便如一道融入夜风的轻烟,朝着流浪狗所指的西北方向,无声无息地掠去。
影猫的身影在帝京屋脊的暗影间起落,如一道有生命的淡淡的墨痕划过微红的夜幕。
它避开人流尚存的街道,专挑僻静巷弄与连绵的屋瓦疾行,如射出的箭矢,身形在空中若隐若现,完全难以被人发现。
风带来远处漕河的水汽,也带来了愈发清晰的城市分区气息——从洼子巷的浑浊浓烈,逐渐过渡到西城边缘区域的味道。
这里的味道明显比刚才的那些味道好闻了许多,有花草的香味,也有食物的香味,少了很多不堪的气息,这里的房子更为规整,却也透着某种疏离冷淡。
清水河是帝京西面一条不大的内河,沿岸多是一些不算顶富贵、但家境殷实的人家,或是某些小商会的货栈与别院。
这里的巷道比洼子巷宽敞不少,地面也乾净许多,但入夜後同样安静得只剩下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影猫放缓了速度,鼻翼在夜风中高频颤动。
它仔细过滤着空气中每一缕细微的气息:各家各户残余的晚饭味道、花草泥土气、木料与涂料的淡淡气味……
它沿着河岸附近的巷道无声游走,幽绿的眼瞳扫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扉与高低错落的院墙。
终於,在一条名为「柳枝巷」的僻静小巷尽头,它停了下来。
巷子深处,是一户独门院落。
围墙是足有两人多高的青砖墙,顶部覆着黑瓦,墙皮因为年岁和潮湿,生着些斑驳的暗色苔痕。
这里的院门是厚重的木门,漆色半旧,兽头衔环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前院靠近巷子的一边,挂着一个有些陈旧的当铺的招牌,有一个门面,名字叫安顺典当。
影猫感觉,就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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