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行宫,那个被擒的南越奸细临死前,曾意图攀咬怀瑾。
说他是先帝的私生子,勾结外敌,图谋皇位。
赫连𬸚虽不相信这种挑拨离间的鬼话,却也暗中派人仔细查了,甚至在某天,专程去问了大长公主。
赫连𬸚原以为姑母对此事毫不知情。
却没想到,大长公主对当年的旧事竟是知之甚详,且毫不避讳。
当初,先帝的确是酒后意外弄出个私生子。
但刺客嘴里,关于“大长公主儿子夭折”、“先帝将私生子充作公主儿子”、“驸马因此与大长公主和离”什么的,全是屁话。
为的是混淆视听。
事实的真相远比传闻更加曲折阴私。
那个侥幸怀上龙种的婢女,在生产后,不知是听了谁的蛊惑,还是自己起了贪念,竟趁人不备,偷偷溜进了同天生产的大长公主房里,将自己生的孩子,与大长公主的儿子悄悄调换了。
她的想法很简单:自己身份卑微,即便生下的是皇子,被皇帝认回去,在深宫里也不一定能平安活到成年。
但大长公主的儿子就不一样了。
生来就是皇亲贵胄,又远离争储之争,注定一生富贵荣华,平安顺遂。
这与宁姮的经历何其相似,但大长公主可不是眼盲心瞎的薛鸿远。
当晚便察觉了异样。
自己的孩子,哪怕只看过两眼,抱在手里的感觉、啼哭的声音,母亲总是最敏感的。
大长公主立马让人去查,却没有打草惊蛇。
只是命心腹,又趁着夜深人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个孩子再次调换回来,并且加强了防范。
那婢女对此毫不知情,第二日,可能是内心谴责,便服毒自尽了。
她临死之时,或许还满心以为自己的儿子正在享受无上的尊荣,未来一片光明。
至于那个私生子,则被先帝派人秘密接走了。
此后是生是死,流落何方,就连大长公主也不得而知了。
如今看来,那个私生子肯定还活着……
他若知道自己是皇子,便有可能藏在暗处,搅动风云,妄图争一争那不属于他的皇位。
如果他误以为自己是大长公主的儿子,却因某种原因未能享受尊荣,那么就有可能将对心中的怨恨,转嫁到真正的大长公主之子——陆云珏身上。
进而对怀瑾,以及他最在乎的妻女下手。
先前那个与殷璋勾结,在暗处意图不明的中年男人,多半也是此人乔装的……
但行踪诡秘,又带了人/皮/面具,好几拨人都没查出个所以然。
赫连𬸚清楚地记得,姑母曾提过一句,“那孩子左脚还是右脚来着,好像缺了个小脚趾,生下来便是如此。”
或许,这就是唯一的线索。
殷璋手下人恐怕只是幌子,这人还藏在背后,其心可诛。
……只是这个所谓的“弟弟”,现下能藏在哪里呢?
正思索间,王管家入内通报,“王妃,殷简少爷来了,说有事找您。”
赫连𬸚拧眉,这疯子又来?上次还没闹够?
陆云珏道,“简弟过来无需通报,还是像以前那样直接请进来便是了。”
王管家应是。
自十几天干架完从宁府回来后,众人便一直忙于加强府中守卫,追查凶手。
宁姮也忙得昏了头,中途倒是想起让阿婵回去看看殷简的伤势,自己却没亲自回去过。
殷简走了进来,“阿姐……”
他不发疯的时候其实很正常,加上那副得天独厚的昳丽容貌,气质出众,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温文尔雅、世家公子”的错觉。
只是比起之前,似乎清瘦了许多。
脸色也透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却依旧无损那份惊心动魄的美感,反而添了几分易碎感。
宁姮见他神态清明,没了那股疯狂的戾气,心中稍定。
“伤好些了吗?”
她刻意忽略了当初那个强吻,只当那是一场荒唐的意外,不愿再提。
殷简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原以为阿姐躲我这么多天,根本不在意我是死是活。”
宁姮道,“阿简,我不是躲你。最近府里出了事,宓儿差点……”
“阿姐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殷简还不至于跟个小孩子争宠,“宓儿平安最紧要。”
宁姮怕他多想,又补充,“其实宓儿在我心里跟你一样,都很重要。”
如果没有出现之前那遭,他受了伤,险些丧命,哪怕宁姮再忙,再抽不出身,都会回去照看他的。
可现在……
宁姮不知道离他近,究竟是对,还是错?
即便如此,有她这番话,对殷简而言,也足够了。
不过他今天前来,并非为了试探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而是来告别的。
“阿姐,我打算回南越去。”
听到这话,赫连𬸚审视地看了殷简两眼,心中警惕。
这疯子莫非跟殷晁沾亲带故?
宁姮却拧眉,“你要回南越?回去干什么,你爹娘早没了,唯一的亲人就是阿婵。”
殷简生母早逝,后来生父殷盖也死了,同父异母的哥哥殷璋更是死在她手里。
南越对他而言,除了血统,并无什么值得留恋的亲情或归属感。
“此次宓儿遇险,虽不一定和南越王庭直接相关,但南越内部未必没有异心者。”
殷简虽在病中,对外面之事却洞若观火,“殷璋虽死,还有残余部下,他们或许对阿姐你心怀怨恨,不排除伺机报复的可能。如今在盛京,行事不便,我回去更好料理……”
顿了顿,他道,“我打算拿下南越王位。如此,可免大景兵卒远战之苦,亦可绝此后患。”
殷简虽是南越血脉,但因着宁姮的缘故,他的心却是完全向着大景的。
宁姮眼睛微亮,这倒是个十足的好主意。
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阿简本就是老南越王殷盖的亲生儿子,本该是他那便宜哥哥殷璋继位,结果殷璋也没捞着,反而被叔父殷晁给占了王位。
如今阿简回去,也算是名正言顺。
宁姮知道以赫连𬸚的脾性和大景的国力,就算不御驾亲征,派兵扫荡南越也是必胜之战。
但战争终究是战争,沙场无眼,再必胜的战役也会有伤亡。
那些士兵也是人,家中也有父母妻儿盼望他们平安归家。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甚至由阿简掌控南越,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自然是最好的。
要是阿简当上南越王……那什么传说中的“南王”蛊虫,甚至可以拿来用药。
一个蛊虫都能活百年,跟唐僧肉有什么区别。
用在怀瑾身上岂不延年益寿,简直妙得很。
孩子真是长大了。宁姮相当欣慰,拍拍殷简的肩膀,“阿简,阿姐相信你肯定可以的,小小南越,轻松拿下!”
“等你回来的时候,阿姐替你准备——”
殷简却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可能,便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