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姮脸上的笑容一滞,“……什么?”
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阿姐厌我,烦我,不喜欢我对你存着那样不堪的心思。”
殷简抬起头,神情是近乎绝望的平静,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无法遏制的痛苦,“但我这辈子,改不掉,也放不下。”
“在你身边越久,看着你和他们……我就越控制不住自己心底那些黑暗的念头,阿姐,我根本控制不了。”
他像是被困在痛苦中,声音微微发颤,“我怕哪天我真的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伤害到你,或者你身边的人。”
“那样,我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宁姮嘴角那点勉强的笑容彻底敛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阿简,一定要这样吗?”她声音干涩。
这意思是,如果她不接受他,他这辈子就不打算再回来,与她……死生不复相见了吗?
“我并没有厌你,烦你。”她试图解释,“你还是我弟弟,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但我不想当你弟弟!”
殷简骤然提高声音,眼中那点平静被撕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执念,“阿姐,就算你可怜可怜我,不要把我的爱,当成一个不懂事弟弟开的玩笑,可以吗?”
宁姮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他放下?她试过了,根本没用。
接受?可他是她弟弟啊,他们当了十多年的姐弟……
她就算是再好色,再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对自己弟弟下手吧!
殷简沉默了片刻,勉强将那股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
“此去南越,不知何时能再见,甚至……不知能否再见。”
殷简道,“这把钥匙,可以打开明月轩的门,里面放着我这些年最珍视的东西。”
“阿姐若得空,可以去看一看……看过之后,里面的东西,是留是毁,由阿姐自行处置。”
他最后深深看了宁姮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錾刻入灵魂最深处,“若还有再见之时,我不希望你还把我当成弟弟。”
“我是个喜欢你的男人,殷简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比这几个不要脸的后来者,都要久。
说完,殷简不再给宁姮任何开口的机会,决然地退后半步,仿佛只有拉开距离,才能让他狠下心来,转身离去。
“阿简!”宁姮下意识唤了一声。
殷简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阿姐,保重。”
……
殷简就这样走了。
宁姮怔怔地看着手里那把冰凉沉重的铜钥匙,心头纷乱。
明月轩……
她知道这个地方,就在宁府的正对面,只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街道。
当初,阿简和阿娘为了她,举家从若县搬迁到盛京。
她嫁人之时,阿娘给她塞了大把银票做嫁妆。
阿简更是大手笔,购置了京中好几处地段不错的宅院和田庄,地契全部放在她名下,说是给她添妆。
唯独明月轩。
她曾随口问过,那处宅子地段不错,为何不一并给她了?
阿简当时只是笑了笑,说那是他自己的私宅,有些东西放在那里。
宁姮当时还感慨,孩子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基地”了,便没再多问。
如今,他把这秘密基地的钥匙给了自己,人却走了……走得如此决绝。
从他们在若县成为一家人开始,阿简去哪儿都会告诉她,小时候哪怕是去山里采药,也总会在天黑前回来。
后来外出采买药材、谈生意,就算耽搁久了,也会按时写信回家报平安。
现在,他说要离开她,不打算回来了……
心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带着一种绵长的钝痛。
陆云珏上前,轻轻揽住宁姮的肩膀,温声劝慰,“阿姮,别太难过。简弟回南越是去办正事,等他办成了,肯定会再回来的……”
赫连𬸚心下冷笑,那可不嘛。
那疯子对阿姮的执念深到什么地步,他这个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舍得彻底放手?
这不过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
想用离别来加重在阿姮心中的分量,勾起她的不舍和愧疚。
时间隔得越久,矛盾和缺点会被淡化,反之思念越甚。
倒是好手段啊。
赫连𬸚本来还在疑惑这疯子怎么突然转了性,搞起这套深情告别、自我放逐的戏码,却突然想起那天陆云珏和殷简关起门来谈了半个多时辰……
他目光转向陆云珏,心头有些狐疑。
该不会,是怀瑾教他的吧?
随即,赫连𬸚便打消了这种念头,怀瑾应该不会吃饱了没事干,给他们家整个“小四”出来的。
再说床上哪里睡得下那么多人?
……
这当然不是陆云珏教的。
那天他和殷简谈话,主要是劝他哪怕装也要忍耐下去,极端偏激只会将阿姮推得更远。
他这边,会尽量帮他说些好话。
甚至有合适的机会,他们几个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
这是陆云珏当时能想到,最缓和也最不伤彼此的解决办法。
但那时,谁也没料到紧接着宓儿会出事,并且牵扯到南越,才有殷简决定返回故国的决定。
不过……这样也好。
分离些时日,天各一方,或许彼此都能冷静下来,在时间和距离的缓冲下,更清晰坦然地正视自己的内心。
审视那份感情,究竟是执念、依赖,还是真的刻骨铭心,非对方不可?
有时,陆云珏也会觉得自己大度得有些过分了。
简直比那些话本子里,主动给丈夫纳妾、以彰显贤惠大度的正室夫人还要离谱。
毕竟人家多半是迫于无奈,要么为子嗣,要么为稳固地位,或是有别的苦衷。
而他……却似乎在主动促成。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又能怎么办呢?
看着阿姮为殷简的离去而失神,他会心疼。
反正床上都已经多了表哥,再多一个……只要阿姮愿意,大家勉强挤挤,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