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吃吗？」
桐生和介看她呆呆的不知道在干嘛，便问了一句。
「啊，吃。」
西园寺弥奈回过神来。
他咬下一口可乐饼，里面的土豆很软，洋葱也有甜味。
「确实不错。」
他吃下几口，给了肯定的评价。
便宜，热乎，油香很足。
这对刚从医院出来的人来说，比什麽精致料理都实在。
「嗯。」
西园寺弥奈咬了一口，嘴唇被烫了一下，又赶紧把纸袋拿远一点。
「池田前辈说，如果运气好，里面还会有一点牛肉。」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样啊。」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开始仔细地吃了起来。
刚吃两口，他便眼睛一亮。
「还真的有牛肉沫。」
「我这个就有！」
几乎是同时，西园寺弥奈也一脸高兴地说道。
两人相视一眼。
接着，便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吃完可乐饼，把包装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後。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两侧分布着许多药妆店、杂货铺和拉面馆。
再往前走。
桐生和介找了一家能点定食的小店。
可乐饼毕竞说到底也只是一块饼，如果就这样把晚饭糊弄过去，夜里肯定还会饿。
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店里贴着手写菜单，炸竹荚鱼定食、姜烧猪肉定食、咖喱饭、冷奴，价格都写得很清楚。
桐生和介点了姜烧猪肉定食。
西园寺弥奈犹豫半天，最後就单单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咖喱饭。
桐生和介又给她加了一份味噌汤和土豆沙拉。
「太多了。」
西园寺弥奈小声地抗议了一句。
很快，店员就把两人的餐食都分别端了上来。
「我开动了。」
西园寺弥奈双手合十。
咖喱味道普通，米饭有点软，土豆沙拉里黄瓜片切得很薄。
可她吃得很认真。
桐生和介吃完之後，便率先起身去结帐了。
等他回来後。
西园寺弥奈坚持要把饭钱给他，甚至还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
「明明都说好了我付钱的。」
「哦，我忘记了，没事，下次你再请回我吧。」
「桐生医生，你就是故意的。」
「那没有。」
「就有！」
「真没有。」
「就有，就有，就有！」
「好好好，你说有就有吧，你就当我今天在投资高崎国立综合医院医事课未来的王牌事务员。」「王牌什麽的，太夸张了。」
西园寺弥奈嘴上这麽说，手却把零钱包收了回去。
两人走出饭屋。
外面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商店街的灯牌接连亮起。
两人开始往回走。
走到一家书店门口时，西园寺弥奈多看了几眼。
门口摆着杂志和漫画单行本，书架上还有考试参考书、医疗护理入门、法律实务、地方公务员试验对策。
桐生和介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又停下来。
「想买书？」
「不，也不是……」
西园寺弥奈的轻轻地咬了咬嘴唇。
「我想进去看一下。」
「好。」
桐生和介倒也没拒绝，只是跟着她进了书店。
「欢迎光临。」
店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後给杂志贴价格标签。
西园寺弥奈找了一圈。
既没有去看漫画，也没有去看料理书。
更没有去看女性杂志。
她最後走到摆满了各种法律、财会、医疗相关出版物的书架前。
琳琅满目，一本比一本要厚。
她在社会保障与医疗行政的分类前停下。
看了一阵後。
她伸出手，抽出一本很厚的书。
桐生和介看清了书名。
《劳动灾害补偿法详解与医疗纠纷判例集》。
封面不好看，价格也不好看。
六千八百门。
对正式职员来说，也不是随便买着玩的数目。
对还没发工资的临时事务员来说，更是会让人胸口发紧的数字。
西园寺弥奈将书抱在怀里翻开。
目录前几页是劳动灾害补偿保险的适用范围。
後面有业务上灾害、通勤灾害、给付种类、会社责任、第三者行为灾害。
再往後，还有医疗费用、休业补偿、障害补偿、遗族补偿。
最後附着一大叠案例。
工厂事故、配送途中交通事故、建设现场坠落、医疗机关延误诊疗引发的赔偿争议……
她翻书翻得很慢。
桐生和介的双眼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像是遇到了什麽难题，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被她自己抿得微微发白。
说真的，她这个样子，确实有点可爱。
桐生和介看了她一会儿。
终於还是理智战胜了欲望，没有伸手去揉一下她的头发，把她那满脸的认真给揉开。
等她将书给合上之後。
「你想买这个？」
桐生和介随口问了一句。
「不了。」
西园寺弥奈却又将书给放了回去。
池田前辈也说过，新人来到医院，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看着有人可怜，就想着要拚命去帮。帮不过来的。
在医院里，需要帮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可她刚要把书推回原位，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桐生和介没有催她。
旁边一个路人拿起《民法入门》，翻了两页又放回去，嘴里小声抱怨司法试验真难。
还有一个在书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後拿了本薄一点的《褥疮护理手册》。
西园寺弥奈看着眼前的这本书。
想起堀川美津子坐在医院长椅上时的样子。
那位太太抓着自己的衣服袖子时，即便自己只是个临时事务员，但这也是她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几秒钟後。
西园寺弥奈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发乾。
她很讨厌自己这个样子。
可她还是再次把书抽了出来。
低着头，抱着书，走到柜台前。
戴眼镜的店员擡起头，看见书名後，态度比刚才认真了些。
「这本专业书不能退换，您确认要买吗？」
「要开发票吗？」
「不，不用那麽麻烦了。」
西园寺弥奈打开钱包，准备找钱。
「两本一起结帐吧。」
桐生和介忽然站了出来。
他将一本《社会保险实务便览》和两万门的纸币都放在了桌上。
「诶？」
西园寺弥奈立刻转过头来，一头雾水。
店员已经把书接过去，熟练地翻开封底，用牛皮纸包好，再贴上细小的书店标签。
西园寺弥奈终於反应过来。
「不行、不行！」
「这个太贵了。」
「而且，这也不是桐生医生要看的书！」
她急得将小小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就当是……」
桐生和介却已经将两本书都拿起来，直接塞到她的手里。
「嗯，白色情人节回礼吧，你别嫌弃就好。」
「啊？」
西园寺弥奈眨了眨眼睛，没听明白。
白色情人节，不是3月15日麽，现在都已经是7月了。
「之前你不是给过我手作巧克力吗？」
「那、那只是义理……」
「後来白色情人节的时候，我人在东京，没有好好回礼，这两本书就当补上。」
「可是这也太晚了。」
「医院的人经常延迟交病历，延迟回礼也很合理。」
「而且做得也不太好。」
「其实还可以。」
「桐生医生，你当时还说太甜了。」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桐生和介这话说完，西园寺弥奈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
她那时候确实做了巧克力。
说是义理巧克力，可包装纸挑了很久，丝带系了三遍，糖也放多了。
柜台後面的店员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不是？
你们要打情骂俏，来书店干嘛？
不是？
这是把书店当情趣酒店了？
「两位客人，谢谢惠顾。」
但他也不敢出声斥责，只能窝窝囊囊的说出这句话，表达自己的思乡之情。
西园寺弥奈也意识到了挡在收银台前面不好。
两人走出书店後。
「桐生医生。」
「嗯？」
「我会把钱还给您的。」
「不用了。」
「哦。」
从书店到车站，西园寺弥奈一直抱着那两本书。
她去自动售票机前买了去前桥的车票。
桐生和介则买了一张入场券。
这种130门的入场券，可以用来进入车站的剪票闸门，一直走到月台上送人或接人。
当然，也能使用车站内的商业设施与过街通道。
很是方便。
西园寺弥奈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桐生医生？」
「来都来了，就送你到月台吧。」
「桐生医生，你其实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感觉今天很麻烦你了。」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
桐生和介把入场券从机器里取出来。
「西园寺。」
「是？」
「你干嘛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指的是在书店买书的事情。
说实话，这已经不是医院事务员的职责范围了。
西园寺弥奈也知道。
她双手紧紧抱着两本书，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黑色皮鞋。
是啊。
自己为什麽要做到这种程度呢？
因为堀川太太很可怜？
只是，这个理由，真的足够充分了吗？
她没有说话。
桐生和介也不好穷追不舍地问下去。
检票员在旁边确认了他们的票，放两人过去。
来到月台。
西园寺弥奈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还有六分钟。」
「你记得还挺清楚。」
「因为错过这班，就要再等很久。」
「那以後加班太晚就别硬回前桥了，你要睡觉的话，找我好了。」
「诶？」
「别多想，我是说医院有给医生的值班室，你可以去那里睡。」
「哦。」
西园寺弥奈答应得很乖，嗓音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什麽别的。
站内广播开始播报。
开往前桥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
电车停稳，门打开。
乘客下车後，西园寺弥奈抱着书走到车门前。
不过她却没有转身上去。
「桐生医生！」
她忽然大喊了一声。
「啊？」
桐生和介不明所以，站在原地，看着她。
西园寺弥奈深深地吸了口气。
「今川医生，她很厉害！」
「我知道我自己非常笨，连最基础的临时事务工作都做得不够好。」
「但是！」
「我会努力的！」
「我会好好做医事课的工作！」
「我会把这两本书所有的法律条款和保险理赔的细节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她一口气说出了这麽多话。
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脸颊因为大声说话而变得通红。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
但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她只觉得自己心里苦苦压抑着的那团火，终於烧穿了所有伪装，把她的懦弱烧得一乾二净。「我也想变得和今川医生一样强大！」
「我也想有一天！」
「我也想和桐生医生站在一起！」
她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
下一秒，她也不等桐生和介回答，便已经转身冲进了电车的车厢里。
或许大概还是怕被拒绝。
车门很快闭合。
列车缓缓启动，驶入了前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