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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这能有什么呢?

    列车在夜色中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但西园寺弥奈刚才那几句话,还被夜风留在了桐生和介的耳边。

    她不会拿骨刀,不会打螺钉,也不会看骨盆後环的移位。

    但她已经在做自己的事了。

    他忽然笑了笑。

    还真是个看起来温顺但急了也会咬人的小兔子啊。

    眼底那抹熟悉的红色光幕,如期而至。

    【已收束西园寺弥奈的世界线】

    【奖励:股骨牵引联动半骨盆闭合复位术·高级】

    一瞬间,大量陌生却又熟悉的经验,像潮水一样,汹涌地灌进了桐生和介的脑海中。

    左侧股骨髁上牵引针该怎麽进,方向偏一分会碰到哪里。

    床尾滑轮怎麽架。

    重物该往哪个角度加。

    先拉长度还是先纠正旋转,哪一下该收,哪一下该放。

    透视下骶髂缝的影子一旦变成什麽样,就说明那半边骨盆已经回来了一半……

    这些东西,不再是模模糊糊的概念。

    而是直接化作了他的记忆和本能。

    这项术式,难度极高。

    它不讲蛮力,也不讲把人彻底切开,把骨头翻出来,再一块一块摆整齐。

    恰恰相反。

    它是尽量不去再碰那些已经被撞烂、挤烂、泡在血肿里的肌肉。

    借整条下肢,借韧带,借还没完全断掉的软组织包裹,借外头的牵引力,隔着皮肉,把那半边已经错位的骨盆一点点拉回来。

    像隔着一堵墙推回里面散掉的积木。

    力的方向对了。

    骨头就会顺着它本来该待的位置,慢慢回去。

    很吃感觉,也很吃术者的个人能力。

    稍微差一点,都不行。

    然而,一旦做成了,好处也大得惊人。

    切口可以小,失血可以少,翻身改体位的折腾可以省。

    本来要大片剥离的软组织,也能少受一回罪。

    运气好,复位顺利的话,就不需要大片剥离和一整套重建钢板。

    只要几枚螺钉,一套牵引,再加上术者的判断,就能把手术创伤压到最低。

    经济下行的时期,太多普通人活在重压之下。

    在这个没有多少退路的年代,一场车祸就能轻易摧毁一个工薪家庭。

    桐生和介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高崎国立医院。

    救命救急中心的大门依然开着。

    医局里有些空荡荡的,大部分医生都已经下班回宿舍休息去了。

    市川川明夫和高桥俊明都不在。

    大概一个守在ICU,一个去跑新的检验结果了。

    今川织没有去休息,还坐在桌子前面。

    面前的桌面上堆满了揉成一团的废弃描图纸,还有几张CT胶片斜挂在阅片灯箱上。

    桐生和介从走廊外的窗子看了一眼。

    本来是想直接推门进去的。

    但想了想,又往回走了几步,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两罐冷咖啡。

    转身再回到医局。

    听到推门的声音,今川织擡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

    桐生和介把一罐冷咖啡放到她手边。

    说实话,今川织的语气倒是跟平时一样冷淡。

    但……桐生和介还是发现了。

    她没有说「病人还躺在ICU,你倒是挺有余裕去约会」之类的话。

    这实在令人有些意外。

    「前辈,怎麽了?」

    「没什麽。」

    「真的?」

    「桐生君。」

    「你今晚问题很多。」

    「前辈今晚也不像没什麽的样子。」

    桐生和介反问了一句。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她将桌上的咖啡拿起来。

    拉环被拉开的声音,在医局里响了一下。

    确实没什麽啊。

    只不过,她傍晚去医务课拿补充说明的时候,刚好看见桐生和介和西园寺弥奈一起离开医院而已。黄昏压在台阶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也就这样而已。

    她可是今川织,是只有万门纸钞上的福泽谕吉才能让她在意的女人。

    也就是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而已。

    这能有什麽呢?

    没什麽啊。

    她仰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将冰冷的咖啡灌进喉咙里。

    喝得很急,褐色的水渍顺着嘴角滑下来一点。

    就好像在发泄着某种情绪。

    完全没了平时作为顶尖专门医的体面做派。

    她将空了的咖啡罐重重地放在桌上,直直地看着桐生和介。

    「我根本不在乎你和谁一起。」

    「那是你的私事。」

    「我只不过是你的指导医。」

    「我只关心你能不能把病人的命救回来。」

    这几句话说得极其突然,也毫无道理。

    桐生和介倒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你这是什麽反应?」

    「我是在认真听取指导医的训示。」

    「少来。」

    今川织的表情终於有些绷不住了。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像是在解释了。

    越解释,越不对劲。

    桐生和介看着这个极其别扭的女人。

    「前辈。」

    「说。」

    「你刚刚喝的咖啡。」

    「怎麽,要钱?」

    「那倒不是。」

    「然後呢?」

    「按照社会常识,你应该说一声谢谢。」

    今川织看着他的眼睛。

    在很久以前,还在前桥市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去吃烤肉时,他也是这样要自己说谢谢。

    於是……她越想越气。

    「我就不。」

    她倔强地将头歪了过去,同时,还轻哼一声。

    桐生和介倒也无所谓。

    反正只是随便找个话说两句,将她的注意力转移一下而已。

    他从一边拉过来一张椅子,也坐了下来。

    桌上还有堆放着废弃的描图纸。

    对一个顶尖的专门医来说,被人看到这种反覆的自我推翻,其实是很伤自尊的。

    只不过,坐下来的人是桐生和介。

    所以她也就懒得遮掩了。

    反正他也只是去年才从大学医学部毕业,看也看不懂。

    骨盆重建技术,是要有极高解剖经验的。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

    纸上已经画了好几套方案。

    前环切开,髂骨重建钢板,耻骨联合钢板,後方骶骨条,骶髂关节固定。

    每一种方案旁边,都被今川织写了小字。

    不是术式名称。

    是器械、输血、体位、二次感染、耗材。

    「还是堀川桑的二期手术方案?」

    「嗯。」

    「有问题?」

    「嗯。」

    今川织惜字如金。

    倒不是说对桐生和介有意见,相反,在专业问题上,她从来不会由着自己的情绪。

    病人还在ICU里。

    循环勉强拉住了,凝血也只是没有继续坏下去。

    腹部填塞还在。

    左下肢开放伤口还得二次处理。

    骨盆後环的移位也不能拖着,否则,时间久了,血肿机化,骨折端粘住,再想复位就更难。她只是不指望桐生和介能给出什麽建设性的提议而已。

    不是看不起他。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桐生和介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是极有天赋的。

    做过的四肢手术,都可以用无可挑剔来形容。

    可骨盆不一样。

    不是一块骨头断了,打上钢板就宣布手术结束的。

    那里的结构错综复杂,周围布满庞大的静脉丛网,有神经,有脏器,还有已经被事故搅乱的软组织。一台手术没做好,人是会死的。

    即便做成了,也可能因为出血、感染、移位、神经牵拉,後面一路烂下去。

    然而……

    她发现桐生和介表情认真,似乎是在想手术方案。

    过了一阵,桐生和介缓缓开口。

    「前辈。」

    「嗯?」

    「如果不做大片切开呢?」

    「什麽意思?」

    今川织也有些不明白。

    不切开,那要怎麽做复位?

    桐生和介将其中一张骨盆入口位片子拿下来,放到灯箱最中间。

    「不从後方剥开。」

    「而是先打股骨髁上牵引,借左下肢把半骨盆的长度拉回来。」

    「再调内外旋,把纵向移位和旋转畸形慢慢纠正。」

    「前环能靠闭合手法回多少,就先回多少。」

    「後环在透视下确认通道後,用骶髂螺钉固定。」

    「如果前环最後还不稳,再做小切口补一枚耻骨联合螺钉,或者短钢板。」

    「切口小,时间短,血少,材料也少。」

    他一边用指着片子,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今川织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她见过不少後辈医生。

    只看过一两篇论文,听过一两场学会报告,就觉得自己能把前辈几天几夜想不通的病人救下来。她知道桐生和介不会无的放矢。

    但……说实话,在这一刻,她宁愿他是那种人。

    「桐生君。」

    「你知道堀川桑左下肢有开放性骨折吧?」

    「所以牵引针走股骨髁上,避开污染区,也不碰小腿创面。」

    「还有外固定架呢?」

    「所以牵引方向不能粗暴拉直,要先让床尾滑轮偏向外侧,再同时透视修正角度。」

    「股骨髁上进针,你打哪里?」

    「内侧进,外侧出,避开血管神经束,针道离关节线两横指以上,先摸清内收肌结节和髌骨上缘。」「重量?」

    「不能一次加满,分三次给。」

    桐生和介回答得极快,几乎不用思考。

    「先进针,穿过皮质骨,床尾的滑轮要架得和病人的膝盖一样高,挂上十公斤的沙袋。」

    「透视确认骨头拉回来一半之後,再加五公斤。」

    「在这个过程中,用宽布带绑住另一侧健康的骨盆来纠正旋转角度。」

    「只要牵引的角度对准了。」

    「骨头会顺着软组织滑回原来的位置。」

    等他说完之後。

    今川织沉默不语。

    本以为自己抛出一连串的提问,能让他哑口无言,最起码也是支支吾吾。

    没想到,他是真懂啊。

    这些内容,不是翻书翻到术式名称就能懂的。

    这是上过台、吃过亏、亲眼看过骨盆在透视下面一点点回来的医生,才能说出来的。

    问题是……

    自己根本没有教过他这些。

    这就有点变态了。

    不过,今川织倒也没有急着表态。

    她面上表情认真,仔细地思考起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桐生和介就在一边耐心等着。

    他知道今川织为什麽没有想到这条路。

    不是她笨。

    只不过,时代是局限性的。

    医学界公认的骨盆手术,就是切开,看见,夹住,复位,钢板压上去,螺钉打进去,再用自己的手将骨头放到该去的位置。

    这就是她的成长环境。

    经皮骶髂螺钉不是没有人提过。

    学会报告上有。

    英文杂志上有。

    可现在的技术,还没有术中导航,没有能随便转来转去的三维影像,没有一键重建出来的安全通道。C臂透视机摆不好?

    骶骨翼、肠气、骨折线、外固定架,全都会挤在同一团黑白影子里。

    导针差几毫米?

    就可能进骶管,碰神经,打进盆腔。

    更何况堀川弘一不是单纯骨盆骨折。

    他刚做过损伤控制,腹部填塞还没撤,开放伤口还在,输血刚拉住,凝血还像纸糊的一样。今川织不是没有胆子。

    她只是不能凭桐生和介这三言两语,就把病人的命交出去。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

    她忽然一脸狐疑地看向了桐生和介。

    「你在哪里看过这个?」

    「书上。」

    「哪本书上?」

    「很多书上。」

    「你当我是傻瓜?」

    「前辈怎麽可能是傻瓜。」

    「少奉承我。」

    今川织想骂他两句。

    可桌上那几张片子就摆在那里,堀川弘一的骨盆也就裂在那里。

    她当然爱钱。

    她也最知道钱能把人逼到什麽地步。

    「你说的这些,我还要再想想。」

    今川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给出了最终的答覆。

    反正也不是现在就要做手术的。

    堀川弘一能不能在ICU里坚持到有二期手术的条件,还是两说。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他能理解今川织的顾虑。

    作为主刀医生,她承担着最终的责任,所有的风险最後都会算在她的头上。

    「走吧,很晚了。」

    「好。」

    今川织也把病历夹放进抽屉里,拿起了自己的手提包。

    两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医局。

    外面的夜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属於夏日夜晚的凉意。

    给两人安排的宿舍就在医院後方。

    那是两栋新建的公寓楼,专门提供给来支援的医生和实习生居住,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有紧急呼叫的话,跑快点三分钟也能到了。

    一路上很是安静。

    两人走在水泥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

    刷卡进了大门,两人走进了电梯。

    到了四楼。

    这里的走廊铺着灰色的地胶,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房门。

    两人的房间是相邻的。

    走到门口。

    桐生和介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今川织也停在了自己的房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锁开了。

    她推开门,正准备走进去。

    「桐生君。」

    今川织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转过头来。

    走廊的顶灯打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平时那麽冷硬。

    桐生和介也停下推门的动作,看着她。

    今川织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咖啡,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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