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夜色中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但西园寺弥奈刚才那几句话,还被夜风留在了桐生和介的耳边。
她不会拿骨刀,不会打螺钉,也不会看骨盆後环的移位。
但她已经在做自己的事了。
他忽然笑了笑。
还真是个看起来温顺但急了也会咬人的小兔子啊。
眼底那抹熟悉的红色光幕,如期而至。
【已收束西园寺弥奈的世界线】
【奖励:股骨牵引联动半骨盆闭合复位术·高级】
一瞬间,大量陌生却又熟悉的经验,像潮水一样,汹涌地灌进了桐生和介的脑海中。
左侧股骨髁上牵引针该怎麽进,方向偏一分会碰到哪里。
床尾滑轮怎麽架。
重物该往哪个角度加。
先拉长度还是先纠正旋转,哪一下该收,哪一下该放。
透视下骶髂缝的影子一旦变成什麽样,就说明那半边骨盆已经回来了一半……
这些东西,不再是模模糊糊的概念。
而是直接化作了他的记忆和本能。
这项术式,难度极高。
它不讲蛮力,也不讲把人彻底切开,把骨头翻出来,再一块一块摆整齐。
恰恰相反。
它是尽量不去再碰那些已经被撞烂、挤烂、泡在血肿里的肌肉。
借整条下肢,借韧带,借还没完全断掉的软组织包裹,借外头的牵引力,隔着皮肉,把那半边已经错位的骨盆一点点拉回来。
像隔着一堵墙推回里面散掉的积木。
力的方向对了。
骨头就会顺着它本来该待的位置,慢慢回去。
很吃感觉,也很吃术者的个人能力。
稍微差一点,都不行。
然而,一旦做成了,好处也大得惊人。
切口可以小,失血可以少,翻身改体位的折腾可以省。
本来要大片剥离的软组织,也能少受一回罪。
运气好,复位顺利的话,就不需要大片剥离和一整套重建钢板。
只要几枚螺钉,一套牵引,再加上术者的判断,就能把手术创伤压到最低。
经济下行的时期,太多普通人活在重压之下。
在这个没有多少退路的年代,一场车祸就能轻易摧毁一个工薪家庭。
桐生和介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高崎国立医院。
救命救急中心的大门依然开着。
医局里有些空荡荡的,大部分医生都已经下班回宿舍休息去了。
市川川明夫和高桥俊明都不在。
大概一个守在ICU,一个去跑新的检验结果了。
今川织没有去休息,还坐在桌子前面。
面前的桌面上堆满了揉成一团的废弃描图纸,还有几张CT胶片斜挂在阅片灯箱上。
桐生和介从走廊外的窗子看了一眼。
本来是想直接推门进去的。
但想了想,又往回走了几步,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两罐冷咖啡。
转身再回到医局。
听到推门的声音,今川织擡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
桐生和介把一罐冷咖啡放到她手边。
说实话,今川织的语气倒是跟平时一样冷淡。
但……桐生和介还是发现了。
她没有说「病人还躺在ICU,你倒是挺有余裕去约会」之类的话。
这实在令人有些意外。
「前辈,怎麽了?」
「没什麽。」
「真的?」
「桐生君。」
「你今晚问题很多。」
「前辈今晚也不像没什麽的样子。」
桐生和介反问了一句。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她将桌上的咖啡拿起来。
拉环被拉开的声音,在医局里响了一下。
确实没什麽啊。
只不过,她傍晚去医务课拿补充说明的时候,刚好看见桐生和介和西园寺弥奈一起离开医院而已。黄昏压在台阶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也就这样而已。
她可是今川织,是只有万门纸钞上的福泽谕吉才能让她在意的女人。
也就是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而已。
这能有什麽呢?
没什麽啊。
她仰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将冰冷的咖啡灌进喉咙里。
喝得很急,褐色的水渍顺着嘴角滑下来一点。
就好像在发泄着某种情绪。
完全没了平时作为顶尖专门医的体面做派。
她将空了的咖啡罐重重地放在桌上,直直地看着桐生和介。
「我根本不在乎你和谁一起。」
「那是你的私事。」
「我只不过是你的指导医。」
「我只关心你能不能把病人的命救回来。」
这几句话说得极其突然,也毫无道理。
桐生和介倒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你这是什麽反应?」
「我是在认真听取指导医的训示。」
「少来。」
今川织的表情终於有些绷不住了。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像是在解释了。
越解释,越不对劲。
桐生和介看着这个极其别扭的女人。
「前辈。」
「说。」
「你刚刚喝的咖啡。」
「怎麽,要钱?」
「那倒不是。」
「然後呢?」
「按照社会常识,你应该说一声谢谢。」
今川织看着他的眼睛。
在很久以前,还在前桥市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去吃烤肉时,他也是这样要自己说谢谢。
於是……她越想越气。
「我就不。」
她倔强地将头歪了过去,同时,还轻哼一声。
桐生和介倒也无所谓。
反正只是随便找个话说两句,将她的注意力转移一下而已。
他从一边拉过来一张椅子,也坐了下来。
桌上还有堆放着废弃的描图纸。
对一个顶尖的专门医来说,被人看到这种反覆的自我推翻,其实是很伤自尊的。
只不过,坐下来的人是桐生和介。
所以她也就懒得遮掩了。
反正他也只是去年才从大学医学部毕业,看也看不懂。
骨盆重建技术,是要有极高解剖经验的。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
纸上已经画了好几套方案。
前环切开,髂骨重建钢板,耻骨联合钢板,後方骶骨条,骶髂关节固定。
每一种方案旁边,都被今川织写了小字。
不是术式名称。
是器械、输血、体位、二次感染、耗材。
「还是堀川桑的二期手术方案?」
「嗯。」
「有问题?」
「嗯。」
今川织惜字如金。
倒不是说对桐生和介有意见,相反,在专业问题上,她从来不会由着自己的情绪。
病人还在ICU里。
循环勉强拉住了,凝血也只是没有继续坏下去。
腹部填塞还在。
左下肢开放伤口还得二次处理。
骨盆後环的移位也不能拖着,否则,时间久了,血肿机化,骨折端粘住,再想复位就更难。她只是不指望桐生和介能给出什麽建设性的提议而已。
不是看不起他。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桐生和介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是极有天赋的。
做过的四肢手术,都可以用无可挑剔来形容。
可骨盆不一样。
不是一块骨头断了,打上钢板就宣布手术结束的。
那里的结构错综复杂,周围布满庞大的静脉丛网,有神经,有脏器,还有已经被事故搅乱的软组织。一台手术没做好,人是会死的。
即便做成了,也可能因为出血、感染、移位、神经牵拉,後面一路烂下去。
然而……
她发现桐生和介表情认真,似乎是在想手术方案。
过了一阵,桐生和介缓缓开口。
「前辈。」
「嗯?」
「如果不做大片切开呢?」
「什麽意思?」
今川织也有些不明白。
不切开,那要怎麽做复位?
桐生和介将其中一张骨盆入口位片子拿下来,放到灯箱最中间。
「不从後方剥开。」
「而是先打股骨髁上牵引,借左下肢把半骨盆的长度拉回来。」
「再调内外旋,把纵向移位和旋转畸形慢慢纠正。」
「前环能靠闭合手法回多少,就先回多少。」
「後环在透视下确认通道後,用骶髂螺钉固定。」
「如果前环最後还不稳,再做小切口补一枚耻骨联合螺钉,或者短钢板。」
「切口小,时间短,血少,材料也少。」
他一边用指着片子,一边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今川织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她见过不少後辈医生。
只看过一两篇论文,听过一两场学会报告,就觉得自己能把前辈几天几夜想不通的病人救下来。她知道桐生和介不会无的放矢。
但……说实话,在这一刻,她宁愿他是那种人。
「桐生君。」
「你知道堀川桑左下肢有开放性骨折吧?」
「所以牵引针走股骨髁上,避开污染区,也不碰小腿创面。」
「还有外固定架呢?」
「所以牵引方向不能粗暴拉直,要先让床尾滑轮偏向外侧,再同时透视修正角度。」
「股骨髁上进针,你打哪里?」
「内侧进,外侧出,避开血管神经束,针道离关节线两横指以上,先摸清内收肌结节和髌骨上缘。」「重量?」
「不能一次加满,分三次给。」
桐生和介回答得极快,几乎不用思考。
「先进针,穿过皮质骨,床尾的滑轮要架得和病人的膝盖一样高,挂上十公斤的沙袋。」
「透视确认骨头拉回来一半之後,再加五公斤。」
「在这个过程中,用宽布带绑住另一侧健康的骨盆来纠正旋转角度。」
「只要牵引的角度对准了。」
「骨头会顺着软组织滑回原来的位置。」
等他说完之後。
今川织沉默不语。
本以为自己抛出一连串的提问,能让他哑口无言,最起码也是支支吾吾。
没想到,他是真懂啊。
这些内容,不是翻书翻到术式名称就能懂的。
这是上过台、吃过亏、亲眼看过骨盆在透视下面一点点回来的医生,才能说出来的。
问题是……
自己根本没有教过他这些。
这就有点变态了。
不过,今川织倒也没有急着表态。
她面上表情认真,仔细地思考起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桐生和介就在一边耐心等着。
他知道今川织为什麽没有想到这条路。
不是她笨。
只不过,时代是局限性的。
医学界公认的骨盆手术,就是切开,看见,夹住,复位,钢板压上去,螺钉打进去,再用自己的手将骨头放到该去的位置。
这就是她的成长环境。
经皮骶髂螺钉不是没有人提过。
学会报告上有。
英文杂志上有。
可现在的技术,还没有术中导航,没有能随便转来转去的三维影像,没有一键重建出来的安全通道。C臂透视机摆不好?
骶骨翼、肠气、骨折线、外固定架,全都会挤在同一团黑白影子里。
导针差几毫米?
就可能进骶管,碰神经,打进盆腔。
更何况堀川弘一不是单纯骨盆骨折。
他刚做过损伤控制,腹部填塞还没撤,开放伤口还在,输血刚拉住,凝血还像纸糊的一样。今川织不是没有胆子。
她只是不能凭桐生和介这三言两语,就把病人的命交出去。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
她忽然一脸狐疑地看向了桐生和介。
「你在哪里看过这个?」
「书上。」
「哪本书上?」
「很多书上。」
「你当我是傻瓜?」
「前辈怎麽可能是傻瓜。」
「少奉承我。」
今川织想骂他两句。
可桌上那几张片子就摆在那里,堀川弘一的骨盆也就裂在那里。
她当然爱钱。
她也最知道钱能把人逼到什麽地步。
「你说的这些,我还要再想想。」
今川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给出了最终的答覆。
反正也不是现在就要做手术的。
堀川弘一能不能在ICU里坚持到有二期手术的条件,还是两说。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他能理解今川织的顾虑。
作为主刀医生,她承担着最终的责任,所有的风险最後都会算在她的头上。
「走吧,很晚了。」
「好。」
今川织也把病历夹放进抽屉里,拿起了自己的手提包。
两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医局。
外面的夜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属於夏日夜晚的凉意。
给两人安排的宿舍就在医院後方。
那是两栋新建的公寓楼,专门提供给来支援的医生和实习生居住,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有紧急呼叫的话,跑快点三分钟也能到了。
一路上很是安静。
两人走在水泥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
刷卡进了大门,两人走进了电梯。
到了四楼。
这里的走廊铺着灰色的地胶,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房门。
两人的房间是相邻的。
走到门口。
桐生和介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今川织也停在了自己的房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锁开了。
她推开门,正准备走进去。
「桐生君。」
今川织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转过头来。
走廊的顶灯打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平时那麽冷硬。
桐生和介也停下推门的动作,看着她。
今川织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咖啡,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