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臂机重新推入。
拍出来的骨盆显示，左侧骶髂关节还有一点点不对称，耻骨联合也有一点残余偏差。
有人感到惋惜。
之前看到的骨盆复位结果，可以说是近乎完美。
现在麽，够用。
只能说这就是医学，没必要也没办法次次都追求完美。
对普通医生来说，复位效果也远超预期。
今川织短暂沉默。
她也不满意。
几乎所有外科医生，都喜欢好看的片子。
尤其是她。
能做100分，就不会觉得99分已经足够。
不过，她也没纠结太久。
「手术继续。」
桐生和介站在对面，也知道接下来要做什麽。
骶髂关节的螺钉固定。
这是整台骨盆後环重建手术的关键，也是最考验术者空间想像力的一步。
不是随便从外侧打根螺丝进去就行。
骶骨的安全骨性通道旁边，全是重要的血管和神经。
术中一旦出现失误，轻则术後持续性疼痛，重则大出血和神经损伤。
「透视，入口位。」
C臂机被推了回来，调整到相应的角度。
「出口位。」
C臂机旋转。
放射线技师任劳任怨。
「侧位。」
C臂机继续调整。
三个不同方向的透视影像都出来之後。
今川织没急着操作。
现实是三维的，可C臂机拍出来的是二维投影。
这就是经皮骶髂螺钉最麻烦的地方。
入口位看前後，出口位看上下，侧位则看入口点和骶骨斜坡关系。
三个方向，都没法单独能证明安全。
必须要术者合起来判断。
今川织把头微微低下去，看了一眼术野。
接着，轻轻合上双眼。
这倒不是她在犹豫，或者因为昨晚看资料太晚而犯困了。
是因为……桐生君也会这样。
她问过原因。
得到的回答是，在心里把手术部位的三维解剖结构彻底构建出来。
所以，今川织现在也试着这麽做。
她回想着术前看过无数遍的CT胶片，再结合术中看到的入口位、出口位以及侧位影像。
从髂骨外侧到S1椎体。
找出那条夹在骶管、神经孔和盆腔血管之间的窄路。
桐生和介看出了她的拙劣模仿。
多数情况下，他也就在这上面花个几秒钟的时间而已。
只能说，天赋差距。
好在也没人敢催促她就是。
接近3分钟後。
在市川明夫都鼓足勇气准备问一句是不是低血糖时。
今川织缓缓地睁开了双眸。
桐生和介更觉得她没学到精髓了。
这时睁开双眼要非常快，给人一种疾风骤雨的感觉的。
今川织没空理他在想什麽。
「克氏针。」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
今川织用克氏针的针尖在皮肤上比划了几下。
从髂骨外侧到骶骨翼。
入口点，方向，角度。
确定了预定入点之後，用龙胆紫画下标记。
「尖刀。」
今川织伸出手来。
先是在做了一个大概1CM的切口。
「保护套筒。」
接着手腕转动。
套筒被放置进去，刚好能隔开周围的软组织，为後续的导针和螺钉提供一个不受干扰的通道。这是进针前，最後能做的安全调整了。
再次叫来C臂机。
今川织稍微有点犹豫，她觉得可以了，又觉得好像还差点。
桐生和介也凑近了些。
「可以了，前辈。」
今川织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好。」
接着，她又伸出手来。
「给我导针。」
器械护士立刻将相应的器械递了过来。
电钻启动。
钻头推进的速度很稳。
今川织尤其谨慎，只要导针往前推进几毫米就会停一下，再次叫来C臂机确认情况。
桐生和介只能爽吃辐射。
没办法，这毕竟不是他亲手操作。
没有实时手感反馈，他自然不可能对今川织说可以继续。
手术节奏被压得很慢。
但没人觉得拖。
骶髂螺钉就是这样，医生是在每推进一点以後，都要问自己一句还能不能继续。
今川织的自信，就这样在反覆的自我确认和修正中建立。
又透视了一次。
导针已经穿过骶髂关节，进入了骶骨翼。
深度，满意。
角度，满意。
今川织看向桐生和介，神色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她什麽话都没说。
却又好像什麽话都已经说了。
一次进针成功……
看吧，这就是你的指导医，这就是28岁就成为专门医的天才少女今川织！
「真不愧是前辈啊。」
桐生和介肯定地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夸奖之後，今川织眉眼轻挑。
嘻嘻。
此时，见学室里。
几名整形外科的医生，这时也都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很轻的赞叹。
「啧啧，真厉害啊。」
「太准了。」
「这就是大学医院专门医的水平吗？」
北泽真一也在其中附和了几句。
森本信介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下方。
按理说，刚刚他被今川织忽视，现在多少会觉得有些没面子。
只能说，相比桐生和介的咄咄逼人，她这点程度的下克上，实在是算不上什麽大事。
人总是折衷的。
下方的手术还在继续着。
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接下来的测深、攻丝、上螺钉，按部就班就行了。
「测深器。」
今川织的语气已经稳定下来。
沿导针测量长度。
「长度？」
桐生和介看了影像，又看了测量结果。
「70。」
螺钉短了，固定不够。
螺钉长了，就可能穿出安全通道。
「可以了。」
今川织没有再问第二遍，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攻丝。」
器械递来。
今川织拿着空心钻沿着导针推进。
深度控制住。
停。
透视。
位置仍然好。
今川织再次伸手。
「7.3MM的空心松质骨螺钉，带垫片。」
螺钉被送入保护套筒。
今川织开始旋入。
市川明夫在旁边盯着，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骨盆外科这种东西，书上写得清楚，手上做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以前他觉得自己至少能看懂大半。
今天看完，他只想回去再把解剖书翻一遍。
「透视。」
C臂机再一次推入。
入口位。
出口位。
侧位。
螺钉固定完成。
没有进骶管，没有进神经孔，没有破坏前方骨皮质。
但……这还没可以说结束。
有些病人，是只要一枚S1螺钉就行了。
比如骶髂关节已经复位得很好、骶骨骨折比较简单、後环不稳定程度不高、临时稳定……
或者作为前方固定的辅助，也可以勉强接受。
但堀川弘一不是。
他的骨盆後环同时存在垂直不稳定和旋转不稳定。
一枚螺钉能把骨头拉住，却不一定能顶住後续翻身、搬运、康复时产生的应力。
固定强度不够。
所以必须再加一枚S2骶髂螺钉。
好在今川织已经做过一次，手感和影像关系都建立起来了。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
第2枚7.3MM空心松质骨螺钉带垫片旋入。
两枚螺钉位置都好。
前方骨盆环和後方骨盆环的稳定性，终於被一起锁住了。
期间，今川织叫C臂机的频率大大降低。
「冲洗。」
生理盐水冲洗术区。
负压吸引很快跟上。
经皮切口不大，所以最後处理并不复杂。
「清点器械和纱布。」
今川织觉得可以了之後，往後退了半步。
器械护士核对器械数目和纱布数目。
再由巡回护士覆核後，将结果记录在手术护理记录上。
「缝合。」
今川织把最後的收尾交给助手，也就是桐生和介。
「辛苦了。」
她微微欠了欠身，退出了手术台。
摘下手套。
丢进医疗废弃物桶。
巡回护士上前来，替她解开背後的系带。
蓝色手术衣从肩头滑下，被她顺手卷成一团，丢进回收桶。
口罩被她单手摘下。
白色系带从耳後滑落，露出被压出浅痕的脸。
取下手术帽。
黑色短发一松，随着她的转身，在颈後晃了一下。
手术室自动门向两边打开。
今川织没有回头。
白色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擡起下巴，肩背挺直，鞋底踩过地面，大步往外走去。
看起来很是潇洒。
整台手术从上午十点开始，耗时近5个小时，几乎抽乾了所有人的精力。
堀川美津子已经等到脸色发白。
见手术室的门滑开，她即刻就站了起来。
西园寺弥奈也在。
她倒也不是一直陪在旁边，只是没事时，就会过来这边看看。
西园寺弥奈对她欠了欠身。
「医生，我丈夫他……」
这话是堀川美津子说的，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手术很成功。」
今川织面上带着虚伪的微笑。
「成……成功了？」
堀川美津子像是没听清。
「嗯。」
今川织展现了她极有耐心地一面，说了说手术情况和术後事项。
「谢谢您！」
堀川美津子已经泣不成声。
「真的谢谢您。」
「今川医生，谢谢您救了我丈夫！」
她说着说着，就腿一软，当场就要跪下。
今川织没有拦着。
她只是侧过脸，看向了不远处的西园寺弥奈。
几天前的那个傍晚。
她还记得。
在夕阳中，有两道人影，朝着往医院外走去啊。
真好啊。
西园寺弥奈还是不太习惯跟人对视。
即便今川医生笑得很好看。
或许是错觉。
但她就是觉得今川医生的笑容里没多少善意，像是在等她先露怯。
她弯下身，把人给扶起来。
「堀川太太。」
「医生们已经尽力了。」
「接下来，我们也要一起努力才行。」
「您这边还有几份转入ICU的相关文书要签，麻醉医生和ICu护士也会跟您交代一些事项。」她很温柔地说着话。
这话很实际，也很有用。
堀川太太被她扶住，眼泪还在掉，但人清醒了些。
「那我陪您过去。」
西园寺弥奈扶住堀川太太的手臂，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後。
「今川医生，我们先走了。」
「嗯。」
今川织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西园寺弥奈越行越远，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里有人来回经过。
护士推着车从中间穿过，很快又让开。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或许，就连今川织她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