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
灯箱亮起。
黑白影像一下铺开。
今川织站在灯箱前,手里拿着CT胶片。
桐生和介在旁边把X光片按正位、侧位、踝穴位重新排好。
藤田智三十也擡头看去。
他确实是看不明白,所以只关心一件事。
能不能像电视剧里的那样,医生简单做个复位,然後就好了,他又能站起来了。
「右踝三踝骨折。」
今川织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外踝斜形骨折,内踝移位,後踝骨块不小,距骨向後外侧半脱位,下胫腓联合也不稳。」她说得很平静。
藤田智三十坐在轮椅上,右脚被临时垫高,额头上还有汗。
疼痛让他已经没有多少社长的威严。
可他还是硬撑着问了一句。
「所以,只要用手按一下,接回去就行了吧?」
「不是。」
今川织回答得很快。
藤田智三十的脸一下沉了下去。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不能只靠医生用手一拉一推,再打个石膏就结束。」
今川织在病历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踝关节。
「你的外踝、内踝、後踝都断了,距骨已经偏了位置。」
「下胫腓联合也不稳。」
「踝关节靠这几块骨头和韧带维持,任何一个地方没复位好,以後走路都会痛,关节也会磨坏。」她说得很快,也说得很明白。
藤田智三十听懂了大半,尤其是後半句。
他可以忍痛。
但他不能接受自己以後走路都一瘸一拐。
会社的董事会里,没有人会同情一个狼狈的入赘社长。
那些人只会看他还能不能继续走进会议室,继续签字,继续维持藤田家的脸面。
「所以,必须要手术?」
「是的。」
「固定几天不行吗?」
「不行。」
「打石膏呢?」
「也不行。」
「你们医院是不是就只会开刀?」
藤田智三十的声音压低了些。
他是会社的社长,平时训人不需要大声,一句话说慢一点,就足够让下面的人紧张。
只可惜,这里是医院。
今川织手里还握着原子笔,面上带着微笑:「你就算去东京,也是一样的结果。」
藤田智三十盯着她看了几秒。
在生意场上,说「不能」的原因有很多,但归根结底,就是价钱没有谈妥而已。
於是,他招了招手。
秋元晴子立即拿着黑色皮包走上前来。
锁扣打开。
是三个厚厚的信封。
藤田智三十把它们放到今川织面前。
「医生,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我希望您能够再想想,有没有什麽别的办法?」
这,实在是太直白了。
今川织低头看了看那三个信封。
从大概的厚度上来判断,一个信封,大概就是100万门的厚度。
很有诚意,很有心意了。
只不过……
这钱实在是不好拿啊。
如果硬说可以保守治疗,等距骨在错误的位置上癒合,最後出了问题,藤田智三十绝不会念她今天收钱时的情分。
不是所有有钱人表达感谢时很大方。
但,到了追究责任时,那就一个比一个就更加大方了。
只不过……
今川织没有伸手。
可同样也没有让藤田智三十收回去。
她收起眼中的贪婪,转过头去,看向桐生和介。
藤田智三十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眼里先是多了几分疑惑。
这个年轻医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旁边,除了检查和记录,几乎没有说什麽。
不过,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这种场面在会社里也常见。
部长谈到关键处,忽然点名课长,让课长当着客人的面说意见。
可以很好地展现会社里人才济济。
想到这里,他反而稍微耐心了些。
今川织见他没反应。
「桐生,说下你的意见。」
「哦。」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
把CT胶片拿下来,换上更靠後的几张断层。
後踝骨块的范围比平片上更清楚。
关节面压缩不算严重。
真正麻烦的是距骨已经跟着腓骨向後外侧跑了。
三个骨性支点都失去了约束。
这种时候,单独固定某一处没有意义。
踝关节是一个环。
环断了三处,再把其中一处钉得结实,也只会让力量集中到另外两处。
「保守治疗不行。」
桐生和介先给出了结论。
藤田智三十的脸色又变得难看。
还没等他说话,桐生和介又把病历纸转过来,在今川织画的踝关节旁边补了三条线。
「但可以先直接复位後踝。」
「从後外侧进入。」
「先把後踝骨块拉回胫骨关节面,让它恢复对距骨後方的阻挡。」
「再复位腓骨。」
「腓骨长度、旋转和腓骨切迹的位置都恢复之後,下胫腓联合会先稳定一部分。」
「然後固定内踝。」
「最後再做下胫腓联合的稳定性检查。」
他说得很快。
今川织却已经明白了。
通常的做法,是先处理外踝,再处理内踝,後踝骨块如果超过关节面四分之一,再考虑从前向後打螺钉。
这套做法成熟,也容易交代。
但桐生和介提出的顺序,是把後踝当作整个复位的第一块基准。
先把胫骨後缘恢复。
再以此校正腓骨的长度和旋转。
距骨就能被重新关进完整的踝穴里。
它确实更符合受力关系。
也确实更难。
後踝骨块一旦差上一两毫米,整个关节面就会留下台阶。
腓骨旋转再有一点偏差,下胫腓联合看起来已经对上,实际上仍会在负重时分开。
普通的平片未必能看出来。
只有病人开始走路以後,疼痛才会把问题暴露出来。
到了那时,再想补救就晚了。
藤田智三十眉头越皱越紧。
自己不要手术。
结果现在先是是钢板,又是螺钉。
这乡下医院的医生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麽的?
藤田智三十擡起手。
「够了。」
「把钱收起来,联系东京的医院吧。」
「东京有庆应,有大学病院,也有专门给我们会社顾问看病的医生。」
「我没必要在这里听一个庸医的话。」
「走。」
尽管回去之後有暴露的风险,可在这里开刀住院,消失了几天,同样没办法去跟岳父解释。秋元晴子赶紧走上前。
她先看了今川织一眼。
见对方确实没有伸手,这才把三个信封重新放回皮包。
哢哒。
锁扣合上。
今川织的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
三百万门。
就这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