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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很为难啊

    今川织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许多。

    她不动声色地从秋元晴子手里的黑色皮包上看了一眼。

    「藤田桑。」

    她开口时,语气很平静。

    藤田智三十已经在让司机准备推轮椅了,闻声回过头来。

    今川织收起了面上的笑容。

    「你打算回东京治疗,当然可以,这也是你的自由。」

    她说得很慢。

    「不过,我作为你的主诊医生,从职业道德上来说,是有几句话要提醒你的。」

    「从群马到东京,高速大概要两个小时。」

    「这一路颠下来,後踝骨块如果再移位压进关节面,就不是打几根螺钉的问题了。」

    「骨块碎了,距骨软骨压坏了,以後就是创伤性关节炎。」

    「到时走平路都疼,别说爬楼梯了。」

    这倒不是今川织在危言耸听。

    事实上,受伤了之後最应该避免的就是乱动,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只是她的语气算不上多好。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实在是担心病人。

    跟那被收回去的300万门心意完全没关系。

    自然也跟被说一句庸医无关。

    怎麽会有医生因为这点小事就心生不满呢?

    肯定不会的啦。

    她今川织可是个好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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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田智三十低着头。

    手指在大腿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

    他能把入赘的位置坐稳二十多年,有时确实会被女人给迷了心窍,但毕竞是个理智的人。

    他在思考今川织这番话有几分真假。

    秋元晴子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脚尖。

    不能再拖了。

    再等下去,一两个月後,她就只能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了。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实在可惜。

    当初在料亭里,这个桐生医生实在是不解风情,现成的儿子都不要,一心只想要钱。

    啧,越想越是可惜。

    「所以呢?」

    藤田智三十很快擡起头来。

    今川织将手中的CT胶片轻轻敲在灯箱边缘。

    「所以啊。」

    「做个闭合复位,把错位的关节拉回大概的位置,再用夹板临时固定,避免继续损伤。」

    「这样路上的风险会小很多。」

    「当然,後续怎麽治,留在这里还是去哪里,都是你的选择。」

    等她说完了之後。

    藤田智三十又看向了自己的右脚。

    从昨夜到现在,这只脚已经不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肿胀,发热,稍微碰一下就疼得人发晕。「要多久?」

    他再次问道。

    「准备、止痛、复位、固定,再拍一张确认的透视片子,顺利的话,一个小时左右。」

    今川织回答得很快。

    藤田智三十当即皱眉。

    一个小时。

    对普通病人来说,只是多等一会儿。

    对他来说,却等於东京那边的妻子又多一个小时找不到人。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从昨夜离开那间公寓到现在,整整十几个小时,他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平时因为会社的事情,在外面过夜并不少见。

    可必须提前安排好。

    过了几秒後,他看向今川织。

    「半个小时。」

    「藤田桑……」

    今川织一脸为难的表情。

    藤田智三十也不多话,又招了招手。

    秋元晴子连忙走上前来,从黑色皮包里面再次将信封取了出来。

    「医生,请您想想办法。」

    「拜托了。」

    藤田智三十这次倒也没有将三个信封在桌上排开,而是只取了一个,放在桌上,推了过去。今川织看着那个信封。

    还是没有伸手。

    「藤田桑,这不是我想不想办法的问题。」

    「止痛药起效是要时间的,处置室也要准备的,石膏绷带和夹板要拿过来,复位以後还要确认足背动脉和末梢感觉。」

    「现在又正好是午休时间。」

    「真的很为难。」

    她甚至轻轻地摇了摇头。

    藤田智三十看了看她。

    他自然听懂了潜台词,只是为难,又不是做不到。

    「医生,这心意已经很足了。」

    他的声音沉了一下。

    今川织仍然面带笑容,伸出手来。

    但不是收钱。

    她把信封往回推了推。

    但也只推了半寸。

    大概只是想要表明下态度,同时又怕用力太大,直接推回对方手边。

    「藤田桑,闭合复位也不一定一次成功。」

    「你现在肿胀很重,肌肉还在痉挛。」

    「後踝骨块又大。」

    「如果强行反覆拉扯,皮肤、血管和神经都可能受损。」

    「到时别说半小时,一个小时也未必能结束。」

    她仍一脸为难的表情。

    通常来说,只是临时处理,做个手法复位,给个10万门的心意都已经算是出手阔绰。

    100万门。

    足足翻了10倍。

    可这还是不够,那就真的是很为难了。

    连桐生和介都差点信了。

    从外来诊室走到走廊尽头的处置室,只要不到两分钟。

    他去准备夹板和石膏绷带。

    今川织去协调处置床。

    只要中间没有出现意外,这种临时复位,两个人二三十分钟就能处理完。

    一个小时,是这女人故意说的。

    为难,也是故意为难的。

    藤田智三十盯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疼得厉害,笑容很快又变了形。

    「今川医生。」

    「你说得对。」

    藤田智三十将桌上的信封重新拿起来。

    今川织的目光没有跟着动。

    完全没有。

    只是眼皮又轻轻跳了一下。

    下一秒。

    藤田智三十又从秋元晴子手中的皮包里取出第二个信封。

    两个信封叠在一起。

    再次放回桌上。

    「如果30分钟内可以结束,这些就当作我对两位医生占用午休时间的谢意。」

    总共200万门的心意。

    今川织却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12点36分,还有24分钟就到了1点钟了。

    在大型综合医院里面。

    上午是用来做义务劳动的。

    对医局的教授和高年资医生来说,这是应付国民健康保险的「常规任务」。

    下午则用来赚钱。

    外科医生是雷打不动的手术时间。

    内科医生是雷打不动的「病栋大查房」和实验时间

    当然了,也不是说所有门诊诊室都黑灯瞎火。

    里面的医生,一般只做三件事。

    一,专门外来。

    也就是主治医生在上午看诊时觉得病情严重的,亲自预约的。

    比如「骨与软组织肿瘤」、「脊柱脊髓」之类的。

    二,复杂性特殊检查。

    要耗费大量时间的造影、内窥镜(胃镜/肠镜)、特殊的放射性检查等。

    这些,也通常都会集中在下午进行。

    三,指定预约诊。

    一些教授或者助教授,在下午看的个位数的、极其为重的特定老患者。

    「藤田桑。」

    「我真不能向你保证一定是30分钟。」

    「如果复位後足背动脉变弱,或者脚趾感觉发生变化,就必须重新检查。」

    「我等下还有手术。」

    「你不能决定的话,要不就去救急外来吧。」

    「让那里的医生给您想想办法。」

    今川织笑着说道。

    这话自然是假的,她下午没有排台。

    诊察室外已经安静了许多。

    上午最後一批病人正在离开,事务员收起了叫号牌,装病历的木箱也被搬回窗口後面。

    藤田智三十冷冷地看着她。

    救急外来就在另一栋楼的一层。

    不远。

    可过去以後,就要重新受付,重新填写问诊票,重新分诊,再等那边的医生空出时间来。

    他看着今川织那为难的表情。

    说实话,这表情他在会社里见得太多了。

    采购部长说原料很难协调。

    承包商说工期很难压缩。

    银行职员说追加融资很难通过。

    说到底,只是价钱还没有到能让对方不为难的程度。

    这个女医生,实在太贪婪了。

    藤田智三十心里生出了一股火气。

    不是因为钱。

    2,这又算不上什麽。

    他不满的是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鱼肉。

    只得任人宰割。

    这跟被岳父叫到书房里训话时没什麽区别。

    明知道对方是在提醒他,藤田家给了他今天的一切。

    他还是只能低头。

    藤田智三十闭了闭眼。

    深深吸进一口气。

    过了几秒,才慢慢吐出来。

    肩膀也跟着放松了些。

    一个入赘二十多年还能坐在社长之位上的人,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发火,而是在应该低头时,把头低得像自己心甘情愿一样。

    「晴子。」

    藤田智三十叫了一声。

    秋元晴子迟疑了一下。

    藤田智三十已经伸出手来,她也只能再次打开皮包,将最後一个信封取了出来。

    藤田智三十将它压在前面两个信封上。

    300万的心意。

    整整齐齐。

    这次他没有再说什麽,只是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今川织的表情依然很为难。

    确实很为难。

    不收的话,实在太对不起这份心意。

    收了的话,就只能牺牲自己的午休时间,好好工作了。

    真是令人痛苦的选择。

    她犹豫了好几秒。

    最後,才轻轻叹了口气。

    「藤田桑。」

    「我还是不能保证30分钟一定结束。」

    「但我们会尽力的。」

    她伸出手,将三个信封拿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还停了一下,像是给藤田智三十最後一次反悔的机会。

    见他没有开口。

    今川织这才把信封收下了。

    白大褂的口袋被撑得鼓了起来。

    她转过头去。

    「桐生。」

    「你先去准备处置室,夹板要後侧和U形两块,衬垫多拿一些。」

    「好。」

    「我去请护士准备止痛药和监护。」

    今川织安排得有条有理。

    语气又温柔又客气。

    收了钱之後,她确实变得好说话多了。

    几分钟後。

    处置室很快空了出来。

    桐生和介把两卷石膏绷带、一叠棉垫、弹力绷带和剪刀放到器械车上。

    又拿来一张薄毯,垫在处置床边。

    藤田智三十被扶上床时,右脚只是稍稍晃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便立刻冒了出来。

    他把後槽牙咬得很紧,没有喊痛。

    今川织站在床边,再次确认了止痛药和剂量。

    桐生和介则把石膏托的长度量好。

    後侧一条。

    两侧再加一条u形托。

    12点44分。

    止痛药已经彻底生效。

    今川织看了一眼藤田智三十的反应。

    他的呼吸已经没有刚才那麽急。

    小腿的肌肉仍然绷着,好在已经不像石头一样僵硬。

    她又看向桐生和介。

    「胫骨这边如果稳得住,我从足跟做牵引。」

    「好。」

    桐生和介托住藤田智三十的小腿。

    将膝关节慢慢屈曲。

    跟腱松弛下来。

    今川织的两只手分别扣住足跟和前足。

    没有立刻发力。

    她先让踝关节维持轻度跖屈。

    随後,牵引一点点加上去,持续、稳定地把距骨从卡住的位置里拉出来。

    过了一阵。

    今川织感觉到了阻力的变化。

    桐生和介已经将反向牵引的位置往上移动。

    「後外侧还卡着。」

    「嗯。」

    「再维持几秒,应该就可以了。」

    两个人说话很短。

    不像是在商量。

    更像一个人把想到的前半句说出来,另一个人自然接住後半句。

    藤田智三十听不懂具体内容。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被一点点拉长。

    关节深处那种顶住的胀痛忽然松了一下。

    下一秒。

    今川织将距骨向前内侧轻轻推送。

    桐生和介同时稳住胫骨,不让小腿跟着移动。

    哢。

    声音不大。

    藤田智三十的身体猛地绷紧。

    随後,他清楚地感觉到,那只从昨晚开始一直被拧在错误位置上的脚,终於回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

    疼痛还在。

    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骨头随时要从皮肤里顶出来。

    桐生和介把准备好的後侧石膏托拿起来。

    「前辈维持位置,我来固定。」

    「好。」

    今川织继续保持踝关节在合适角度。

    桐生和介先绕棉垫。

    骨突处额外加厚。

    再将湿润的石膏托贴到小腿後侧。

    从腓肠肌下方一直托到足底。

    然後是u形侧托。

    绕过足跟,包住内外踝。

    12点52分。

    外层绷带缠好。

    今川织仍然没有完全松手。

    「可以了。」

    桐生和介说。

    今川织这才一点点撤去力量。

    足跟没有再向後滑。

    又检查足背动脉和脚趾感觉,搏动仍然存在,末梢颜色也没问题。

    「去确认位置。」

    早就等在外面的护士推来轮椅。

    藤田智三十被重新扶上去。

    放射科那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所以还在等着。

    技师看见他们过来。

    「真快啊。」

    「麻烦了。」

    桐生和介把申请单递过去。

    13点00分。

    胶片送了过来。

    今川织将片子插上灯箱。

    关节对位尽管还没有达到手术固定後的程度,但原本明显的後外侧半脱位已经纠正。

    内踝和外踝的断端,也恢复到了可以安全转运的位置。

    後踝骨块没有进一步移位。

    今川织盯着看了一阵。

    「可以了。」

    「藤田桑,这只是临时处理。」

    「您如果要回东京,还请尽快办理住院,擡高患肢,消肿,再安排手术。」

    「路上不要让脚落地,尽量擡高。」

    「如果脚趾颜色变白、变紫,或者麻木明显加重,就立刻停下来找医院处理。」

    她收钱也是真办事。

    「知道了。」

    藤田智三十应下。

    他看向门口,却愣了一下。

    「晴子呢?」

    「秋元小姐说是要去洗手间。」

    司机赶紧回答。

    「去了多久?」

    「应该……有20分钟了。」

    「这麽久?」

    藤田智三十皱起眉头。

    女人去洗手间久一点并不奇怪。

    大概是看见复位害怕。

    或者昨夜到现在一直没休息,躲在里面整理妆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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