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陌生亲缘 > 第482章:带来一袋家乡土特产,手足无措

第482章:带来一袋家乡土特产,手足无措

    从36楼到地下车库,短短的电梯路程,却仿佛被无限拉长。封闭的轿厢里,光线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的淡香和若有似无的背景音乐。韩丽梅和张艳红并肩而立,一个目视前方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表情沉静;另一个则微微侧身,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父亲张建国站在她们侧后方,背对着她们,面对着光洁如镜的电梯内壁。他看着墙壁上映出的自己——那苍老、佝偻、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自惭形秽。他下意识地挺了挺佝偻的背,但很快又垮了下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弯。那只黑色的、鼓鼓囊囊的旧旅行包,被他紧紧抱在身前,仿佛一个笨拙的盾牌,隔绝着周遭的一切,也隔绝着与女儿们之间那巨大的、无声的鸿沟。他甚至不敢去看镜面中映出的两个女儿的身影,那两个早已脱离了他认知范围、变得如此陌生和遥不可及的身影。

    电梯门无声滑开,清冽的凉风与明亮的地下车库灯光涌了进来。韩丽梅率先走出,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她的车停在专属车位上,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黑色轿车。她按下钥匙,车灯闪烁两下,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张建国跟着走出来,脚步有些迟疑。他看着眼前这辆光可鉴人、造型陌生的汽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尘土的凉鞋,站在车旁,竟一时不知如何动作,是站是坐,仿佛都显得不合时宜。他抱着旅行包,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不知所措的孩童。

    “爸,上车吧。”张艳红拉开车后座的门,语气比刚才略微温和了一点点,但也仅止于此。她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在干净的座椅和踏垫上游移,补充了一句,“没事,上车吧。”

    张建国这才像得到指令般,笨拙地挪到门边,犹豫了一下,先把那个视若珍宝的旅行包小心地放在脚垫上,然后侧着身子,以一种尽可能不碰到任何地方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塞”进了宽敞柔软的后座。他坐得极其端正,腰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又交叠着放在了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驾驶座的椅背,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韩丽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声响,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下午三四点还不算特别拥堵的车流。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窗外传来的、被隔绝得有些模糊的城市噪音。

    韩丽梅开着车,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张艳红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但显然心不在焉。后座上的张建国,则一直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只有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瞟向窗外。高耸入云的摩天楼,川流不息的车河,衣着时尚的行人,巨大的广告屏幕……这座他只在电视里模糊见过的南方大都市,以一种真实到近乎凌厉的姿态扑面而来,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无所适从。这一切,与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那个北方小县城,有着天壤之别。而驾驶座上和大女儿并排坐着的、他印象中那个有些泼辣倔强的小女儿,以及后视镜里偶尔能瞥见的、大女儿沉静而轮廓清晰的侧脸,她们就属于这个光怪陆离、令人敬畏的世界。他坐在这舒适却陌生的车里,像一个误入的、不合时宜的旧物件。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一家高档餐厅,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绿树成荫的街道,在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但门面并不张扬的私房菜馆前停下。这里环境清幽,多是包间,适合安静地谈事或用餐。韩丽梅提前让秘书订了一个小包间。

    走进包间,古朴的中式装修,一张不大的圆桌,几把舒适的椅子,墙上挂着淡雅的水墨画。服务员训练有素地送上热毛巾和茶水,轻声询问是否有忌口,然后递上菜单。

    韩丽梅接过菜单,没有打开,直接对服务员说:“安排几个清淡的招牌菜,口味适中,不要放太多糖。再来一个炖汤,要温补的。另外,上一份米饭,软一点。”

    “好的,韩总。”服务员显然是熟客,恭敬地应下,退了出去。

    张建国站在包间中央,依旧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韩丽梅熟练地点菜,看着她举手投足间那种毋庸置疑的、属于主人的掌控感,再看看这间安静雅致、显然价格不菲的包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抱着那个旅行包,像个突兀的存在。

    “爸,坐吧。”张艳红指了指靠里的一个位置,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张建国这才慢吞吞地挪到椅子边,先把旅行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脚边的地上,然后才坐下,依旧只坐了椅子前半部分,背挺得笔直。

    服务员很快开始上菜。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虫草花炖乳鸽,蟹粉豆腐,还有一碟清炒时蔬。菜式精致,分量适中,摆放得也很讲究,色香味俱佳。

    “爸,吃饭吧,路上辛苦了。”韩丽梅拿起公筷,给父亲面前的骨碟里夹了一块鱼肉,动作自然,但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礼貌。

    “哎,好,好,我自己来,自己来。”张建国连忙拿起筷子,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他看着面前洁白的骨碟,精致的菜肴,还有手边那套细腻光洁的瓷餐具,一时竟不知从何下箸。在家里,在县城,他用的都是粗瓷大碗,吃的也是家常的炖菜炒菜,何曾见过这样精细的摆盘?他笨拙地夹起那块鱼肉,因为紧张,差点掉在桌上,连忙用手虚托了一下,才勉强送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响,和细细的咀嚼声。韩丽梅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张艳红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看一眼父亲,又看看姐姐。

    张建国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需要艰难吞咽的东西。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目光几次飘向脚边的那个黑色旅行包,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欲言又止。

    这细微的举动被张艳红捕捉到了。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父亲,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爸,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而是问“有什么事”,这细微的差别,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预设——父亲此行,必然带着目的。

    张建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在韩丽梅平静无波的脸和张艳红带着探询神色的脸上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下眼帘,盯着面前那碟翠绿的菜心。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用那干涩沙哑、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没、没啥事……就是,就是来看看你们。你妈她……她也惦记。”

    这句“你妈她也惦记”,他说得极其勉强,连自己似乎都不太相信。果然,韩丽梅和张艳红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空气更加凝滞了。张建国似乎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额头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终于放下了筷子,双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搓,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微微颤抖的手,拉开了那个黑色旅行包的拉链。拉链有些涩,发出“刺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先从里面掏出两件卷得整整齐齐的、颜色暗淡的旧毛衣,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他的手探进包里更深的地方,摸索着,捧出一个用厚厚的、洗得发白的旧棉布仔细包裹着、外面还用塑料绳捆了几道的包裹。那包裹看起来颇有分量,形状不甚规则。

    他捧着那个包裹,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紧张、羞怯,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又语塞。

    “这、这是……从家里带的。没啥好东西,就是点……地里的出产。”他终于憋出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笨拙地开始解包裹上的塑料绳,因为手指不太灵便,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然后,他一层层、极其小心地揭开那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棉布。

    随着棉布揭开,一股混杂着泥土、谷物和干燥植物气息的、属于北方田野的、质朴而熟悉的味道,悄然在精致菜肴的香气中弥漫开来。首先露出的,是几个用干净塑料袋分装好的、晒得干干瘪瘪的山野菜,颜色有些发暗,但收拾得很整齐。接着,是几串用红线穿起来的大蒜,蒜头饱满,表皮紫红。还有一包用报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干蘑菇的东西,纸包边缘渗出些许褐色的粉末。

    最后,他捧出最里面、也是最大的一个袋子,是那种结实的、印着模糊花纹的白色编织袋。他解开袋口系着的麻绳,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谷物香味飘散出来——是金灿灿的小米,颗粒饱满,色泽黄澄,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家里……家里今年小米收成好,我挑最饱满的,晒得干干的,带来给你们熬粥喝,养胃。”张建国低着头,不敢看女儿们的表情,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编织袋表面,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还、还有这些,山里的野蘑菇,我跟你妈夏天采的,晒干了,炖汤香……这野菜,是开春时腌的,下饭……这蒜,是自家地里种的,比外头买的香……”

    他一样样介绍着,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他像一个做错了事、极力想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弥补的孩子,笨拙、慌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真诚。这些在城里人看来或许不值钱、甚至显得有些“土气”的东西,显然是他和妻子能拿出的、最能代表“家”和“心意”的物品了。他跨越千里,小心翼翼地背着它们,仿佛背着全部的自尊和对过去岁月里所有亏欠的、无力的、迟到的弥补。

    韩丽梅和张艳红都没有说话。她们的目光,落在那摊开在雪白桌布上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土特产”上,落在父亲那双因紧张和劳作而指节粗大、皮肤皲裂的手上,落在他花白凌乱的头发和低垂的、不敢与她们对视的脸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包间里雅致的装潢、精致的菜肴、空气中浮动的若有似无的香薰味道,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山野之物,和父亲那手足无措、卑微又期盼的姿态,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们眼底。

    韩丽梅的指尖,在桌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看着那金灿灿的小米,恍惚间,仿佛闻到了许多年前,北方老家那个破旧却温暖的灶间,铁锅里翻滚的小米粥散发出的、朴实而熨帖的香气。那香气,曾是她和张艳红童年时代,为数不多的、关于“家”的温暖记忆之一。可随即,更多冰冷的、匮乏的、被忽视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将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冲得七零八落。

    张艳红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别开脸,看向窗外,用力眨了眨眼,将突然涌上眼眶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父亲这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姿态,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心底某个柔软的、她以为早已结痂的角落。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心酸、荒谬、无奈,甚至有一丝愤怒的情绪。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在她们早已不需要、甚至刻意遗忘这些“家的味道”的现在?

    沉默,在包间里持续蔓延。只有父亲粗重的、带着紧张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隔音玻璃过滤得微弱的城市喧嚣。那袋金黄的小米,那些干瘪的山货,静静地躺在洁白的桌布上,像一个无声的、沉重的问号,横亘在父女三人之间,拷问着过往,也逼视着现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