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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沉默良久后的一声“对不起”

    那股混杂着泥土、阳光和旧时光味道的气息,在私房菜馆精致的包间里弥漫开来,与菜肴的香气、墙上的淡墨、身下柔软椅垫的质感,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堵的错位感。那些被粗糙的塑料袋、发黄的报纸、褪色的编织袋包裹着的,与其说是“土特产”,不如说是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苦涩多于甜蜜的往昔,被父亲以一种近乎笨拙的、近乎献祭的姿态,猝不及防地捧到了她们面前。

    韩丽梅的目光,从那些被父亲如数家珍、却又显得如此寒酸拘谨的“礼物”上掠过,最终落在父亲那双因为紧张而青筋微凸、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泥土颜色的手上。那双手,曾无数次挥动锄头,在贫瘠的土地上刨食;也曾沉默地接过她们递去的、远超出他认知范畴的生活费汇款单;更曾在无数个被母亲数落、被生活重压的黄昏,沉默地卷着劣质烟叶。此刻,这双苍老、粗糙、布满了岁月与辛劳刻痕的手,正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摩挲着粗糙的编织袋边缘,透露出主人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无措与不安。

    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微凉的清茶,递到唇边,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一点点冷却下去的温热。茶叶的清香在鼻尖萦绕,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陈年旧事的气息。她听见自己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爸,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没有感谢,没有嫌弃,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对眼前这堆“礼物”做出任何评价。就像对待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一件与“家”、“心意”、“过往”这些沉重词汇无关的、单纯的、需要处理的物品。她拿起公筷,又给父亲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张建国像是被这过于平静的反应烫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看着大女儿波澜不兴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他完全看不懂的、如同古井般的沉寂。他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小米如何香、蘑菇如何鲜、野菜如何难得的、干巴巴的解释,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类似哽咽的“嗯”,然后重新拿起筷子,低下头,近乎机械地将女儿夹过来的菜塞进嘴里。菜肴鲜美,但他味同嚼蜡,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耳膜上,紧张地捕捉着空气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揣测着两个女儿平静外表下可能翻涌的情绪。

    张艳红也拿起了筷子,却没有夹菜。她的目光在父亲花白的头顶、低垂的眉眼,和那摊开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礼物”之间逡巡。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翻搅着。有点想笑,笑这场景的荒诞——她们坐在这人均消费可能抵得上父亲几个月生活费的餐厅里,面对着这些带着泥土味的、与她们现在生活隔着遥远距离的东西。有点想哭,为父亲这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姿态,为这迟到多年、形式笨拙的“示好”。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处发泄的憋闷。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甚至算不上甜枣,只是一些干瘪的、带着过去贫瘠岁月印记的、她们早已不需要的东西。

    她也想像姐姐一样,表现得无动于衷,用最冷静、最得体的方式处理掉这尴尬的场面。可她的性格里,到底比韩丽梅多了几分外露和直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爸,你大老远来,就为了送这些?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和妈留着吃用就好。路上带着,多不方便。”

    这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客套的拒绝。潜台词是:我们不需要,你们不必如此。

    张建国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手背上的青筋更明显了。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张艳红以为他不会回答,正准备岔开话题时,才听到他极其艰难地、用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破碎的声音说:

    “不、不是……不只是送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全身的勇气,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然后,他用一种更慢、更沉重、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的语调,继续道:“是……是来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过得咋样。也……也想跟你们……说说话。”

    “说话?”张艳红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说什么话?电话里不能说?还是以前在老家,不能说?”

    这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包间里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韩丽梅抬起眼,看了妹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但并未出声制止。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或许也需要一个出口。

    张建国被小女儿话里的尖锐刺得浑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因为痛苦和愧疚而紧紧拧在一起,那双混浊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他看着张艳红,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沉默的韩丽梅,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声压抑了数十年、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话,终于冲破了层层阻碍,在喉头滚动了无数次后,以一种近乎崩溃的、破碎的音节,迸发出来:

    “对……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很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哭腔,带着无地自容的羞愧,也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绝望。说完这三个字,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下去,双手捂住脸,粗糙的手指深深插入花白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沉闷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指缝和喉咙深处溢出,撕扯着这方精致而安静的空间。

    “对不起……丽梅,艳红……爹……爹对不起你们……”

    他终于不再自称“爸”,而是用了那个更乡土、也更沉重、更代表着一个陈旧时代父亲权威的“爹”。这声“爹对不起你们”,伴随着他压抑不住的哽咽,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饭桌上,砸碎了所有表面的平静,也砸在了韩丽梅和张艳红的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包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父亲压抑的、痛苦的啜泣声,和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城市背景音。墙上的水墨画依旧淡雅,桌上的菜肴渐渐失去了热气,那摊开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礼物”,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像一个无声的、充满讽刺的注脚。

    张艳红愣住了。她想过父亲可能会说些软话,可能会抱怨,甚至可能像母亲以前那样,拐弯抹角地提要求。但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句直接而沉重的“对不起”。这三个字,从父亲这个一辈子沉默、懦弱、习惯用逃避和顺从来面对一切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其分量,远超任何华丽的忏悔或辩解。它像一把生锈的、钝重的钥匙,猛地捅开了那扇她们早已尘封、甚至以为早已忘却的心门,门后积压了数十年的灰尘、蛛网、冰冷的记忆,瞬间呼啸而出,几乎让她窒息。

    她感到鼻子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想说点什么,想质问,想怒吼,想把那些年受的委屈、被忽视的冰冷、被偏袒的不公,统统倾倒出来。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目光投向窗外,用力地、快速地眨着眼睛,想把那股汹涌而上的泪意逼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父亲面前哭。这眼泪,太廉价,也太迟了。

    而韩丽梅,在听到那声“对不起”的瞬间,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中的茶水轻轻晃动了一下,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但仅仅只是一瞬。下一秒,她的手指便缓缓松开,将茶杯稳稳地放回了桌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巨石,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只有坐在她旁边的张艳红,从侧面,极其细微地捕捉到,姐姐那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有疾风掠过深潭的表面,但迅即恢复了绝对的静止。

    韩丽梅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那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的、瘦削佝偻的背上。那曾经在她幼年记忆中,也算得上宽阔、能扛起沉重麻袋的脊背,如今已经如此单薄、如此衰老。她看着父亲花白的、凌乱的头发,看着他捂住脸的、指节变形、布满老茧的大手,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损的旧衬衫。这一切,都清晰地昭示着他的衰老、他的无力、他这大半生的困顿与沉默。

    “对不起”?

    她在心底,极其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有想象中的惊涛骇浪,没有压抑多年的委屈瞬间爆发,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的平静。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火,早已将一切可燃之物烧成灰烬,只余下焦黑的土地和死寂的余温。道歉来了,可那些被烧毁的、被掠夺的、被践踏的时光与情感,还能回来吗?那些在无数个寒冷饥饿的夜晚,独自吞咽的泪水与不甘;那些在面临人生重大抉择时,身后空无一人的孤独与绝望;那些用尽全力、伤痕累累才挣来今日一切的过程中,早已被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防……一句迟到了数十年的“对不起”,能改变什么?能抚平什么?

    她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疲惫。仿佛一个负重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早已习惯了肩上的重量,也早已不在意来路的艰辛,只想继续向前走。可此时,身后却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说,对不起,我以前不该让你背这么重。这道歉,对已经走到此处的旅人而言,除了徒增怅惘,还有什么意义?

    父亲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依旧在抖动。他依旧捂着脸,不敢抬头,仿佛那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此生全部的勇气和尊严。

    韩丽梅静静地坐着,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雅致的包间,扫过窗外高楼林立的繁华景象,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上。茶水清澈,茶叶静静地沉在杯底。她的心,也像这杯冷茶,曾经沸腾过,滚烫过,煎熬过,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澄澈的、再无波澜的平静。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爸,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我原谅你”,甚至没有对那声“对不起”做出任何直接的回应。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那些匮乏的童年,那些偏心的伤害,那些独自挣扎的岁月,那些冰冷如铁的关系……都随着时间,随着她们自己的血泪拼搏,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成为了背景板上模糊的、不再具有伤害力的远景。她们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父母认可、需要家庭温暖才能生存下去的小女孩了。她们的世界很大,很广阔,有更重要的责任,有更值得珍惜的人和事。原生家庭那道深深的裂痕,她们早已学会与之保持距离,用清晰的边界和冷静的赡养来应对,不再让其影响自己前行的步伐。

    这声迟到的“对不起”,或许能解开父亲心上的一部分枷锁,或许能让他在余生获得一丝安宁。但对她们而言,它更像是一个迟来的、关于“过去”的**。一个她们早已在心中画下,如今被父亲亲手描摹出来的**。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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