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秋风先灌了进来。
崔正夹着满身风尘进门,怀里抱着的册子比他人还高半头。
那几摞厚册子压得他官服前襟皱成一团,腰杆却挺得笔直,像是把半个吏部都背在身上,明明累得眼冒金星,偏还要硬撑着那股尚书的体面。
值房里墨迹还没干透。
孙立本刚搁下朱笔,砚台里的浓汁甚至还泛着一层幽亮的光。
“崔尚书,来得倒快。”
张正源手里端着那盏凉茶,茶底早已见了底,他却忘了添水。
“不快不行。”
崔正把怀里的册子往案上一放,轰的一声闷响,震得那盏凉茶在瓷碟里跳了跳。
“再慢一点,营造总局的人怕是要把我吏部门口的石狮子都挖走当工匠。”
他一边揉着酸麻的手臂,一边倒苦水。
“上个月宋应跳过铨选,从国立大学拉走二十七个实务科苗子。水利五局硬塞调令,要走四十三个候补书吏。船厂、直道、仓场——”
他把手一摊。
“我吏部现在连看大门的老王都被工部借走了。再借下去,微臣就只能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坐堂,一半去街上拉壮丁。”
但这一次,张正源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敷衍。
老首辅只是把盏凉茶往旁边推了推,从案角抽出一张尚未写完的纸,压在崔正面前。
“今日不是问吏部要人。”
张正源的声音不高,却让崔正那套苦情戏卡在了半截。
“是问这些孩子,学完了往哪里走。”
崔正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那张纸,纸上是孙立本的字迹,三层告示只写到一半。最上面一层是写给百姓看的规矩,中间是课表,下面是给地方官的禁令。禁令末尾留了半行空白,墨迹洇出一个模糊的圈,像是一口没打完的井。
“前途图……”
崔正喃喃念出那三个字,眉头习惯性地皱紧。
“礼部能写课表,能立禁令,也能告诉地方官哪些事绝不能碰。”
孙立本在旁边补了一句,手里还捏着那支半干的朱笔。
“可官缺、饷银、招录和升迁,不归礼部。孩子学完以后接哪条路,进哪扇门,这得吏部画。”
崔正下意识又想哭穷。
他张了张嘴,那句“吏部也没人啊”刚滚到舌尖,手肘却被案上那摞厚册子硌了一下。
疼。
他低头看向自己抱来的东西,心里的委屈还没散,手指却已经熟门熟路地翻开了《各局招人报表》。
第一页就是营造总局的缺额。
熟手匠目一百二十人,会看图样的书吏六十人,懂算学能核工料的帮办三十人。
崔正的脸色当场黑了一截。
“宋应那老疯子,以为匠目是从纸里抠出来的?”
再往下翻,水利五局的急报更刺眼。
各险工段缺武工三百余,其中能看懂告示、会算土方、听得懂号令的班头,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崔正眼里。
他比谁都清楚,船厂要人,直道要人,仓场要人,连刚搭起来的皇家医学院都要会写字、会记账、能搬得动药柜的杂务。
以前他看这些,是一页页缺额。
今天再看,那些“会看图样”“懂算学”“听号令”的墨字,忽然变成了一张张还没长开的脸。
以前他算的是账。
今天他算的是命。
一群还没长大、却可以先把底子种下去的人。
崔正猛地合上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首辅。”
他的哭腔没了,小眼睛亮得惊人。
“您是说,这些孩子不是立刻塞进各局,而是从义学开始,先往大圣朝缺人的地方长?”
孙立本眉头一挑。
“先说清楚,不能写成各局预定人。七八岁的蒙童,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连‘引气有成’四个字都未必写得利索。谁现在敢把他们算成官缺,明日御史台就能扣一顶‘以学代征’的帽子。”
崔正讪讪一笑。
“我吏部现在连会算账的书吏都凑不齐一匣子,哪还有人可抢?”
他把手按在官缺册上,笑意却慢慢收住。
“可路总要有人画。不画路,百姓只会以为孩子多受一门苦。画了路,他们才知道识字、算学、引气以后,不是回码头扛包,不是回田里认命。”
崔正抬眼看向孙立本。
“我不抢你的课表,也不抢你的教头。礼部造课,吏部造路。课是底子,路是奔头,少一样都立不住。”
张正源没有立刻表态。
老首辅只是把那盏凉茶往旁边推了推。
“孙尚书守课表的根,崔尚书画孩子的出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礼部只管怎么教、教什么,各部不得插手。吏部只画学完之后的路,不得借路提前征用。”
茶盏底轻轻磕在案上。
“这条边界先钉死。崔尚书,说下去。”
崔正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得案板一震。他一把将《各局招人报表》翻到最前面,肥厚的手指从纸面上狠狠划过,从“营造总局”划到“水利五局”,再划到“船厂”“直道”“仓场”“县衙”。
“首辅,各位同僚。我崔正当了十几年吏部尚书,最怕的不是缺银子,不是缺地盘——”
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中央,声音陡然拔高:
“是缺一种人!一种能被六部抢着要、却谁也挑不出几个的人!”
“宋应从大学里抢走的那些疯子,是造心脏的。可我吏部缺的,是给这颗心脏铺血管、接筋骨的人!”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算珠滑动。
“他看得懂告示,算得清工料,听得懂号令,守得住规矩——但他不是在衙门里埋头抄黄册的刀笔吏!他是在堤坝上能喊明白撤退号令的班头,是在船台上能凭一张图样纠出三处谬误的匠目,是在仓场里能把千笔烂账拢成一本清册的帮办,是在县衙和工地之间来回调度、三天不合眼也不晕头的干才!”
他猛地收住声,胸膛剧烈起伏。
“这样的人,我吏部候补库里现在有几个?零。一个都没有。”
“所以我们不是在给义学找后路——”
崔正直直看向孙立本,看向张正源,看向每一个人:
“是在给大圣朝的骨头里,提前种筋。”
值房里死寂。
钱多多下意识把算盘往自己面前拢了拢。李妙真微微坐直了身子,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动。孙立本捏着那支朱笔,半晌没有落笔。
张正源盯着崔正,盯着这个刚才还在哭穷的吏部尚书,缓缓放下茶盏。
茶早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