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数了数。
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仅仅是这个区域,就至少有四十多具供体已经躺在病床上了。
宽阔的过道间,穿着蓝灰色全封闭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来回穿行。
防护面罩遮住了他们的脸,手里拿着微型扫描仪、大号注射器和采样试管。
有人停在病床前,熟练地将粗大的针管扎进供体静脉,一管接一管地抽血;有人把扫描仪贴近供体胸口,冷光扫过皮肤,屏幕上跳出最新的脏器衰竭数据。
他们的动作熟到麻木,仿佛眼前这些还在呼吸的人,只是流水线上等待检测的零件。
明道藏在灰布衣袖下的手,一寸寸攥紧。
这种把人彻底从“人”的位置上抹去,只剩下一堆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和可替换器官的冷漠,比废土上的厮杀更让人背脊发寒。
也更让人想杀人。
“别看了。”
霖的声音从身侧压过来,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在这里,哪怕你的脉搏乱半拍,都会被监控捕捉到。收起你的怜悯,也收起你的愤怒。”
“嗯。”
再抬头时,明道脸上的肌肉已经松了下来。
他的目光变得迟钝、涣散,肩膀也微微塌了下去。
和这里躺在病床上的每一个编号供体一样,沉默、空洞,像是早就不再期待任何结果。
“走。”
霖带着他穿过最外层隔离区,目不斜视地来到检测区角落的一台独立终端机前。
这里正好卡在监控摄像头的死角边缘,也是霖平时负责的专属工位。
霖刷过那张泛着蓝光的权限卡。
终端屏幕随即亮起,幽冷的光映在他的防护面罩上。
“站过来,脸对准扫描框。”
霖的声音冷冰冰的,命令式的口吻没有半点破绽。
明道顺从地走上前。
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动,他在供体数据库里新建档案。
编号:117。
来源:底层自愿。
随后,是明道的生理数据。
体重、体温、骨骼密度、基因型……每一项都严丝合缝地落进他先前在甬道里说过的伪造方案里。
录入体重时,霖的手指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用余光扫过明道腰侧那块不太明显的鼓起,脑中迅速估算妲己的重量,然后把标准体重往上调了三点五公斤。
他已尽可能的留出冗余。
录入腹部体温分布数据时,霖的指尖又在一长串数据末端补进一个极小的附属代码。
备注栏里,他用系统标准语言写下一行字:
【异常提示:该供体术前检出低度炎症感染,腹部腔体局部温升异常,属排异反应正常范围内波动,不影响核心器官活性。】
做完这些,霖按下确认键。
屏幕闪过一抹绿光。
【供体117号,数据建档完成。等待体态光幕复核。】
霖关闭屏幕,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从旁边的金属储物柜里扯出一套灰色一次性病号服,扔进明道怀里。
“脱掉你身上所有东西,或者塞入你的空间背包。”
“鞋子,外套,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破布,只留这件。”
“等什么时候衣服被脱了,说明你通过了排异。”
明道接住那套轻飘飘的病号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最近的一名蓝灰色技术人员在二十米外,背对着他们,正低头从一具女性供体身上抽取脊髓液。机器低沉的抽吸声,刚好盖住这边细碎的动静。
明道没有迟疑。
他动作极快,扯下身上的破旧灰布外套,直接丢进脚边的废弃物回收桶。
接着,他脱掉贴身里衣,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冷白灯光下。
那绝不是一具“待宰供体”该有的身体。
他此刻刻意收着气息,肌肉并不夸张,可紧实分明的线条下,仍旧藏着一种随时能够扑杀出去的爆发力。
更醒目的,是遍布全身的伤痕。
刀伤、爪痕、贯穿伤……交错刻在前胸和后背,数不胜数。
霖看着那具身体,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他很难想象,这个人到底从多少次死局里爬出来,才走到这里。
明道伸手从腰间布包里取出妲己,小心地托在掌心。
此时的妲己,已经不再是平日那只神气活现的小狐狸。
为了配合这极限的十二秒伪装,她把体型压缩到了极致。
雪白皮毛紧贴着身体,看不出半点蓬松。那条曾经能遮天蔽日的尾巴,此刻严严实实卷住四肢,将自己团成一个椭圆形的毛球。
她比一只成年猫还要小上一圈,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连心跳都弱到难以察觉。
只有那双橘金色的眼睛,在微弱光线下留下细细一线,证明她还醒着。
明道把宽大的灰色病号服从头上套进去。
随后,他将掌心里的妲己顺着下摆塞入衣内,贴着自己的腹部肌肉放好。
松垮的灰色布料垂落下来,刚好在腰腹处堆出一道不算突兀的褶皱,把妲己的轮廓严密遮进阴影里。
“压住气息,马上过光幕。”
明道在心里对妲己说。
腹部那团柔软的白毛极轻地蹭了他一下,算作回应。
霖走上前。
他伸出手,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在明道腹部位置谨慎地按了两下。
确认从外表看,只像普通的腹部微凸,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后,霖绷着的神经才松下半截。
他微微点头。
“最后一步。”
霖转身,从旁边的消毒工作台上拿起一组沉甸甸的金属卡扣。
他带着明道走出角落盲区。
两人沿着过道往前,朝最靠近尽头、也最靠近主升降台走廊的位置走去。
那里停着一张刚冲洗过的空病床,金属床架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
霖停在床边,把金属卡扣扔进合金托盘。
他转过头看向明道。
那一眼里,有同谋之间的决绝,也有近乎送行的沉重。
“躺上去。”
“然后,祈祷你真的能活到见他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