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躺了下去。
霖站在一旁，弯下腰，抓起托盘边缘的金属卡扣，依次扣上明道的手腕和脚踝。
“我把卡扣做成死扣，但留了磁悬浮暗门。你一用力，就能瞬间挣开。”霖低着头，一边调整金属带的咬合齿轮。
“行。”
咔——左腕锁死。
咔——右腕锁死。
咔——左脚踝咬合。
咔——右脚踝扣严。
四声落下。
明道平躺在合金托盘上，双手双脚被拉展成一个毫无防备的“大”字。
他睁着眼，盯住头顶那根散着冷白幽光的灯管。
周围不时传来技术人员推动仪器的轱辘声，还有其他供体无意识的低声呻吟。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刚才那些供体眼里的空洞。
不是因为他们放弃求生。
而是当身体被这种屈辱的姿势固定，当灯光照开最后一点体面时，人会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已经不再是人。
只是一块肉。
明道缓缓闭上眼。
腹部，宽大的病号服下摆里，妲己正紧贴着他的皮肤。
明道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慢，心跳频率也一点点压低，最后与他这具身体的心跳几乎完全重合。
同频共振。
从外面看，那件松垮的病号服下，明道腹部只是略微隆起了一点。
没有丝毫破绽。
霖在病床旁停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床头那块跳动着伪造数据的虚拟面板。确认所有体征参数都和他在终端机里做的手脚对上后，他伸手，像是不经意般轻轻拍了拍明道的肩。
“等着。”
“下一批供体四十分钟后会被推进主升降台，直接送往第三层。你就在这一批里。”
“四十分钟。”明道闭着眼，嘴唇动了动，“我记住了。”
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从容，路过过道交叉口时，还和一个推着血浆冷藏箱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
看上去，一切如常。
整个供体中转区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只是第五列尽头，又多了一张被占用的病床。
多了一个编号为一百一十七的待宰耗材。
明道闭着眼，将所有注意力压进听觉和【万言】捕捉到的震动里。
他在心里无声计时。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第十二分钟。
毫无预兆地，中转区最外围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嘶鸣。
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打开了。
紧接着，沉重的靴声长驱直入。
不止一个人。
【万言】的被动感知被他拉到极限，配合着数据分析，迅速在他脑中拆解成清晰的信息。
来者至少三人。
步幅均匀，落地极重，体重明显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重心稳得可怕，每一步落点之间的距离，竟然精确到了毫米级。
这不是普通人。
这是做过高规格义体改造的机器！
不远处，霖的脚步声从登记区终端机方向快步传来。
听得出，他在极力维持平稳，可明道还是从那点细微的鞋底摩擦里，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紧绷。
“长官。”
霖语调依旧稳定，字正腔圆，只是比刚才和明道低语时，硬生生抬了半个调。
那是下位者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敬畏。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今天的例行巡查，系统里不是安排在下午十四点整吗？”
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回答了他。
嗓音里带着明显的金属回响，字音咬得又沉又重。
这证明说话的人，连喉部声带都做过机械化强化！
“涅大人的手术提前了。”
“防卫总署刚刚下达最高指令，所有供体中转区，立刻接受临时加查。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老子就拿谁的器官去填库！”
他冷笑一声，傲慢得毫不遮掩。
“霖，打开你负责的区域终端。”
“我要亲自核对今天所有供体的登记数据，一份一份查。”
明道躺在病床上，背脊瞬间绷紧。
【万言】将中转区内每一点细微的空气流动和震动，都送进他的意识海。
一幅清晰的动态透视图，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霖正站在登记区的终端机前，开始调取数据列表。
那三组沉重脚步进入中转区后，立刻分散开来，呈现出极其专业的战术包围阵型，分别走向病床区的三个方向。
那道最重、也最危险的脚步，不知何时，已经停在距离明道所在第五列病床不到十米的位置。
来者确实是三个人。
领头的那个，就是拥有金属嗓音的男人。绝对是精英卫队高层，从那种颐指气使的做派来看，级别比霖还要高出一截。
按刚才脚步间距和地面传导回来的压迫感判断，此人身高大约一米九，体重绝对超过一百二十公斤。正常碳基人类不可能在这个体型下有这种重量，大概率是四肢和躯干都做过大面积军用级钛钴合金义体强化。
另外两人跟在侧后方，步态完全一致，是标准的重装护卫编队。
“终端系统已经完全打开了，长官。”
霖开口了：
“截至目前，今日登记供体四十七人，全部来自第一层劳工区的自愿上缴队列。所有初检数据、体征图谱、基因型标注和排异预评估报告，都在这个列表里。”
“调出最近新增的。”
“是。”
明道的心脏一沉。
会露馅吗？
供体编号：一百一十七。
来源标注：第一层劳工区自愿上缴。
基因型：A-7改。
整整两秒，四周死寂。
这两秒里，明道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这个A-7改的基因型标注……”
金属嗓音的男人忽然开口，语气收紧。
“是从哪个位面的来源库里调出来的？我前天刚查过总署主数据库，里面根本没有这个亚型分类。”
明道胸口骤然一紧。
尼玛，暴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