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言】捕捉到裴正和一名技术操作员的交谈。
声音被升降台周围的气流搅散，具体字句听不分明，但裴正语气里的不耐和烦躁，清晰得刺耳。
“……动作快点……大人等不了……”
“……这些垃圾……”
下一瞬，那沉重的脚步声动了。
“哐！”
“哐！”
裴正离开控制台，正朝着已经列队完毕的供体病床区走来。
来了。
裴正的脚步越来越近。
明道能感觉到，裴正那道充满恶意和挑剔的视线，正沿着第一排病床，一张接一张扫过来。
第十二张。
脚步停了一秒，随后是一声嫌恶的冷哼。
第十四张。
一具年老供体呼吸急促了些，当即换来裴正压低嗓子的咒骂。
第十六张。
也就是明道左手边那张病床。
“哐。”
靴声在明道和第十六张病床之间的过道里，停住了。
下一张，就是编号一百一十七。
就是他。
明道几乎屏住了呼吸，他把体内能量一点点压向后背和右臂，只要一秒，他就能崩断这套可笑的悬浮卡扣，拔出龙刃。
一只手按上了病床边缘。
冰冷，坚硬，那是一只纯钛钢机械手。
裴正微微俯身。
他那双被摘除原生眼球后替换上的电子义眼，泛着暗红微光。
“怎么回事？”
他疑惑的钉在明道那件灰色病号服上。
“这具供体，为什么连衣服都没脱？”
周围几个技术人员吓得一缩，没人敢接话。
裴正的机械手掌猛地收紧，合金托盘边缘当场被捏出几道深陷凹痕。
“开颅备选？”
他冷笑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冲某个看不见的人发难。
“老子在卫队干了这么久，就没见过哪具耗材上手术台前，还能穿得这么体面。”
“这具……”
裴正语气陡然一沉，机械手臂咔嚓作响，猛地探向明道胸口，一把攥住了那件灰色病号服的衣领。
“——让我再看看！”
他要掀衣服！
只要这块布被扯开，妲己就会暴露！
破界龙刃的刀魂在明道的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嗜血的咆哮，明道背部肌肉骤然收缩，已经准备强行发力挣脱卡扣！
千钧一发之际！
“别动。”
妲己吼道。
她从月华气息里，分出一缕细得几乎不存在的精神丝线。
那缕丝线贴着裴正的触觉反馈神经，逆流而上，零点三秒内，精准抵达裴正颅腔内仍在运转的碳基大脑皮层。
【风华绝代】！
裴正正要掀开布料的动作，忽然僵住。
他那双被摘除原生眼球后换上的电子义眼，仍泛着暗红微光，瞳孔对焦系统发出极轻的“嗡嗡”声。
可这一刻，他大脑视觉皮层接收到的画面，已经被妲己悄无声息地整个替换。
在裴正的“视野”里，他看见自己的机械手用力掀开了那件宽大的灰色病号服。
衣服下面没有什么毛茸茸的活物，只有一具标准的、瘦骨嶙峋的供体腹部。
皮肤苍白发青，肋骨一根根顶出来，腹腔正中央有大片暗红色的炎症区。高烧带起的皮下血管狰狞鼓胀，和终端数据库里标注的“术前局部炎症高温”完全吻合。
“长官？”技术人员站在旁边，紧张开口，“这具供体……”
“哼，果然是一身坏肉。”
裴正冷冷哼了一声。
他“看见”自己松开了手，厌恶地把那件灰色病号服重新盖了回去。
而现实的物理世界里，裴正的机械手也确实松开了。
他的身体分毫不差地执行着被篡改后的大脑指令——转身，迈步，裹着一身傲慢的寒气，走向下一张病床。
他的电子义眼记录下的画面是真实的。
他的听觉系统捕捉到的心跳声是正常的。
他的触觉反馈传回来的局部高温数据，也没有任何异常。
可这些真实信号传入大脑的瞬间，全被一个沉默的“翻译官”强行改写。
妲己的幻术，从来不是那种低劣的障眼法。
她根本不管那双电子义眼看见了什么。她改的，是裴正大脑对视觉电信号的最终解读。
光信号转化为电信号，送入皮层入口。
妲己就守在那里，把那团“雪白的狐狸毛球”，硬生生翻译成了“一片发炎的腹部皮肤”。
这，才叫幻术！！！
裴正走远了。
“哐，哐，哐。”
钛钢靴声重新变得均匀，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他经过第二十三张病床时，床上的老年供体没忍住恐惧，剧烈咳嗽了一声。
裴正脚步一顿，猛地抬腿，狠狠踹在坚硬的床架上。
“咳什么咳？老骨头，死到临头还不安分！”
“长官息怒，这些底层垃圾就是没规矩。”两名重装护卫立刻谄媚地附和。
一切如常。
只剩旁边几名技术人员，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开口。
谁也没看懂，这位脾气暴躁的副指挥，为什么在马上就要掀开衣服的那一刻，突然停手，骂了一句便走了。
明道平躺在金属托盘上，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就这？」
妲己慵懒又轻蔑的声音，在明道意识深处响起。
「本尊还以为这堆破铜烂铁里装了什么了不得的脑子。原来就这么点可怜的沟回，连本尊一丝尾力都扛不住，真是无趣。」
明道赶紧拍了个马屁。
「干得漂亮。」
这场危机，就这么险之又险地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