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一行人走出主升降台区域后，控制台旁的技术操作员终于抹了一把额头冷汗，猛地按下启动总闸。
“全体静默，反重力场切换。准备下沉。”
巨型圆形平台在反重力场的托举下微微一震，随后缓缓沉入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的垂直竖井。
四周光线随着深度增加，从原本的冷白，一点点过渡成压抑的暗红。
温度骤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化学味，像高浓度福尔马林消毒剂，又混着某种刺鼻的氧化物气息。
明道闭着眼，将【万言】的感知网像水波一样铺开。
他清楚感知到，这个面积巨大的平台上，包括他在内的四十七具供体，心跳几乎在同一刻乱了节奏。
“砰砰！砰砰！”
哪怕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早被非人的折磨和长期绝望摧残得神志不清，可碳基生物的本能还在。
刻进基因里的恐惧，正在疯狂拉响警报。
这台升降机，正把他们送往一个远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微弱、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竖井里飘散开，却激不起半点回音。
平台下沉了大约四十秒。
“哧……”
明道将眼帘悄悄睁开一条细缝。
他看见，头顶高耸的天花板，已经变成一整面暗红色的金属穹顶。
穹顶正中央，用高频激光雕刻着一枚巨大的向上三角标志。标志下方，则是热寂文明那种棱角分明的象形字体，刻着一行冰冷刺骨的标语。
明道借【万言】，瞬间将其翻译出来——
【生命的意义，在于延续更伟大的生命。】
第三层。
热寂统治者——涅的生命维持舱所在地。
距离那个高维机械文明的神明，不到三百米。
“转运磁轨激活，供体入场。”
明道身下的病床在磁轨牵引下缓缓滑出升降台，进入第三层主通道。
这里的景象，和上面两层截然不同。
通道两侧的墙壁，不再是合金，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深色生物质材料。
一鼓，一息。
像一根根巨大的血管，又像某种史前巨兽蠕动的消化道内壁。
整个第三层，仿佛就建在一具活着的庞大生物体内。
病床在通道尽头停下。
前方，是一扇乳白色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方的指示灯，正闪着令人心口发紧的绿光。
“嗤……”
气密门无声向两侧滑开。
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裹着刺鼻的防腐剂气息，迎面压了过来。
明道强忍住生理上的不适，目光越过门框，看向里面。
那是一间巨大的圆形手术室。
灯光惨白，白到没有一丝阴影。
手术室正中央，赫然悬浮着一具体型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生命维持舱。
舱体高约三米，宽两米，外壳由深蓝色半透明生物质合金打造，表面密密麻麻布满管线和精密监测仪器。淡蓝色冷冻液在粗大的透明管道里急速循环，充满科技感。
维持舱周围，站着五个穿全封闭无菌手术服的人。
他们在灯光下忙碌，动作有条不紊，像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主刀台已就绪。一号位，报告冷冻液循环状态。”
“一号位确认，循环稳定，舱内温度零下十二度。”
“二号位，麻醉泵准备。器官保存液温度校准完成了吗？”
“二号位确认，器官保存液已恒温待命。骨锯和重型开胸器已通电。”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负责整理器械的人，恰好转过身，去取挂在墙壁一侧的静脉输液架。
无影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穿透透明防护面罩。
明道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侧脸。
即便她脸颊瘦得凹陷，肤色苍白如纸，可那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鼻梁的高度……竟和锈骨里的那个七号，有至少六七分相似。
不，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长得像。
而是骨相层面的惊人一致！
简直就像七号年轻了二十岁的翻版！
她才二十岁出头，本该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鲜活、最明媚的时候。
可此刻，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空洞而麻木，像被彻底抽干了灵魂，只剩下底层逻辑还在运行的机器。
她机械地伸出手，将沉重的输液架推到手术台旁，动作僵硬，行尸走肉。
明道在意识深处压低了声音。
「妲己，她和七号……太像了。」
明道的病床被磁轨推入手术室外围的供体等候区。
这里已经停着十几张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具赤裸或半裸的供体。
等候区与核心手术室之间，隔着一道厚得惊人的全透明高强度隔离玻璃。
明道平躺在床上，目光越过玻璃，牢牢钉在那个年轻女人身上。
她正弯腰整理操作台上的手术刀具，一排金属器械在冷光下泛着寒芒。
动作依旧精准，可明道很快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手指，隔着无菌手套，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颤。
每一次颤抖刚冒头，她都会下意识握紧拳头，用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强行压下去。等肌肉勉强平复，她才松开手，继续像机械一样整理刀具。
这绝不是一个心甘情愿的屠夫该有的状态。
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精神极限的人，只能靠疼痛和自控硬撑着，不让自己当场崩溃。
明道缓缓吸了口气，在眼底启动了【数据量化】。
淡蓝色扫描光束瞬间穿透隔离玻璃，落在那个年轻女人身上。
下一秒，系统反馈的数据跳上明道的视网膜。
【生命体：碳基人类女性】
【年龄：约22岁】
【体重：43公斤（严重营养不良，肌肉严重萎缩）】
【心率：135次/分（极度异常！长期处于高压应激状态）】
【病理特征：左手腕有陈旧性粉碎性骨折愈合痕迹，伴随严重软组织粘连。】
【特殊标记：颈部第四颈椎皮下，植入微型神经电击芯片（当前状态：激活。功能：痛觉惩罚与定位监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