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原本还打算靠着青丘的关系,进入西境。
但如今有人主动把马甲递了过来,陈舟也就淡定地穿上了。
龙祖的马甲,总比一个陌生的上神,更容易接触一些西境的核心信息。
江鼍一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腰弯得几乎和地面平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舟,生怕这位祖龙大人跟丢了。
陈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诡域铺展在周身,隔绝红雨的同时,也在感应着四周。
枯竭的河床在脚下龟裂,两岸的芦苇丛枯黄一片,连根都干透了,风一吹就碎成粉末。
但江鼍先前走过的那条路线上,已经被自己释放的生机染透。
花草已经蔓延开来,嫩绿的芽叶从裂开的泥土缝隙中钻出来,在红雨中轻轻摇曳。
江鼍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祖龙大人,这边走,小心脚下,这河床看着干,其实底下有些地方还虚着。”
“以前没下雨的时候,这边全都是广泽的水域,能看到不少小鱼小虾。”
“都特别可爱,祖龙大人你要是见了,肯定也会喜欢的。”
“祖龙大人,前面那个弯拐过去就能看见蜃楼城了,咱们城虽然不算大,但水寨分布很广……”
“祖龙大人……”
陈舟不搭话,江鼍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得兴高采烈。
直到他回头时余光扫到了跟在陈舟身后那几十具白骨诡仆,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那些骷髅安安静静地缀在后面,眼眶里的鬼火忽明忽灭,阴寒的死气在红雨中氤氲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它们走路没有声音,行动整齐划一,比军队还要纪律严明。
江鼍吞了口唾沫,脚步放慢了一些,凑到陈舟身侧,压着嗓子问。
“祖龙大人……那些骷髅……”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是您的傀儡?”
陈舟看了他一眼,点头。
“本尊的仆从。”
江鼍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脑袋塞进胸口。
“小的……小的眼拙。”
他声音发虚。
“之前那些骷髅在城外游荡的时候,小的以为是什么邪魔,还在寨子里……骂了好几天。”
他偷偷抬头瞄了一眼陈舟的脸色。
“骂得还挺难听的。”
陈舟莞尔。
这小鳄鱼倒是耿直,他什么都没问,自己就全交代了。
骂呗,反正骷髅也都是死物,没有思想和感情,被骂也不会有什么情绪。
“不知者无罪。”陈舟说。
江鼍如蒙大赦,连连拱手作揖,然后转过身去,步子重新快了起来,腰板挺得比刚才直了不少。
既然是祖龙大人的仆从,那就不怕了。
那些可是龙仆啊。
他刚才居然把龙仆当邪魔骂,真是瞎了眼。
江鼍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
龙仆嘛,当然长得不一样。
那可是祖龙大人亲手炼制的存在,看着狰狞一点很正常,那叫威严,叫气势,怎么能叫邪魔呢?
这么一想,江鼍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简直离谱。
他偷偷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队骷髅,这回带着欣赏的眼光看了几息,觉得那些鬼火其实也挺好看的,幽蓝幽蓝的,像夜里水底的萤火。
他们蜃楼城是内陆流域的城池。
听说在海域的水族,有一种叫水母的东西。
好像就是和那个一样呢!
走了大约一刻钟,蜃楼城还没到,陈舟不耐烦了。
陈舟一只手扛着玉鸣珂,一只手提起江鼍,问了个方位,然后迅速使用缩地成寸。
几步之后,蜃楼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池。
城基是一座巨大的龙形礁石,背部拱起,城池就建在龙背之上。
四周环水,水面上架着数十座浮桥,连接着城外的各个水寨。
城墙上覆着一层淡蓝色的水幕,是玄水一族的护城阵法,将红雨隔绝在外。
城门前,已经站了一排人。
为首者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山河纹的靛蓝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带钩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澄澈水珠,隐约有水流在珠内循环流动。
他的面容年轻,约莫二十来岁的模样。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头墨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颈间缀着几枚细碎的鳞片,鳞片在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他看起来就像个刚及冠的世家公子。
那人有一双沉静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底下藏着很多沉淀的东西。
玄岚。
青州西境玄水一族当代族长,九阶篡理,距离化龙一步之遥的山河鲤。
他身后站着两排玄水族的水卫,个个身材高大,披着靛蓝色的鳞甲,手里握着武器,列成整齐的仪仗。
陈舟的诡域先一步抵达城门。
玄岚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浩瀚、古老、深邃,像天穹倾倒,又像深海翻涌。
玄岚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里的血脉几乎是瞬间就沸腾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靛蓝色的灵力在经脉中不受控制地翻涌。
甚至连他那条已经半化的龙脉都在体内疯狂跳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
龙威。
纯粹的、真正的、毫无杂质的真龙之威。
玄岚的膝盖软了一瞬,他赶紧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
但他身后那两排水卫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好几个年轻的水族双腿一弯,直接跪了下去,长柄杵在地上才勉强撑住身体。
玄岚没有回头看他们,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远处那个走来的黑袍人影身上。
随着陈舟的靠近。
那股龙威越来越浓,玄岚感觉自己的龙脉在体内疯狂震颤,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他修了这么多年,距离化龙始终差着最后一线。
那一线之隔就像天堑,任凭他怎么努力都迈不过去。
但此刻,在祖龙的龙威笼罩之下,那道天堑居然在松动。
他体内那条半化的龙脉在龙威的冲刷下,居然开始缓慢地自行提纯。
玄岚心头剧震。
先前江鼍山河传信于他,表示自己在外寻到了祖龙,玄岚还有些疑惑。
祖龙久居三十六重天上,数万年来杳无音信。
就算他写了求援信,也是抱着能送到龙祖手上最好,送不到才是正常的。
就算真送到了龙祖手上,龙祖会不会来,多久会来,全都是未知之数,他早做好了石沉大海的准备。
天下水族众多。
真龙、蛟龙、螭龙、虬龙。
各支各脉散落四海八荒,繁衍生息,早已是盘根错节,各成气候。
所有水族都算祖龙的后裔,然而后裔繁衍至今,早已枝叶离散,血脉稀薄。
有的偏居一隅,安于浅滩,有的野心勃勃,自封为王。
祖龙若真要一一照拂,又如何顾得过来?
况且如今天地异变,灵气动荡,三十六重天上未必安稳。
祖龙自身或许也身陷某种困局,又或是被什么缠住了手脚。
玄岚的信,写的也不过是一线念想。
像溺水之人向天伸手,明知天上未必有人,却还是想抓住点什么。
但现在,他确信了。
这绝对是祖龙。
只有祖龙的真龙之息,才能对他产生如此直接的血脉牵引。
但随即,玄岚又有些疑惑。
祖龙大人的修为……
他能感应到,陈舟的气息虽然浩瀚,但实际的境界甚至隐隐比他还要低上一线。
八阶?
祖龙怎么可能是八阶?
而且陈舟身后还跟着不少骷髅,这些不就是围攻他们西境的妖邪吗?
祖龙大人!怎么会和邪魔为伍?
玄岚心中闪过一丝震惊。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论如何,龙威做不了假。
那股让他血脉躁动,甚至隐隐提纯的真龙之息做不了假。
祖龙大人久居三十六重天,三万年前天界崩坏,绝大多数神祇全都身陨,连一直照拂青州的天女魃也不例外。
祖龙大人当年一定也经历了什么严重的创伤,实力跌落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而且……
玄岚微微眯眼,他不太擅长摸骨观相之法,但他能大致感应到陈舟的魂龄。
非常年轻。
甚至不足百年。
但相反的,陈舟的骨龄却老到逆天。
那种古老的程度远超他的认知范围,至少是数万年甚至更久的沉淀。
魂龄与骨龄之间的悬殊差距,让玄岚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也许祖龙当年也已经身陨了。
但祖龙作为瑞兽三圣,那么高的修为,哪那么容易彻底死亡?
他一定是死后近百年才刚复苏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魂龄如此年轻。
复苏后的转世重修,不到百年就已重回八阶巅峰,不愧是祖龙大人啊。
玄岚越想越觉得合理,心中的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了。
随即他又有些惭愧。
祖龙还未回到应有的巅峰,自己这些不肖子孙又要麻烦他老人家。
西境玄水一族真是越来越没落了,明明有不少龙裔,但蜃龙老祖身陨后,连一个能化龙的都没有。
连他这个族长都未能化龙,简直青黄不接。
真是愧对祖龙。
至于邪魔的问题。
既然都是祖龙的仆人了,那还能算邪魔吗?
那是尊贵的龙仆!
真是多亏了祖龙的这群白骨仆人。
想来一定是祖龙收到他的求援信以后,直接让他的仆从全都过来保护西境了。
毕竟这些龙仆也就看着狰狞诡异了一些,但完全都没伤害过任何一个玄水族人和青丘的狐族。
还帮他堵住了外面的裂谷,把整个蜃楼城包围……不,保护了起来。
玄岚对自己以貌取人感到十分惭愧。
幸好他够稳重,没立刻组织人手去清剿骷髅,才没险些误会祖龙的好意。
同时玄岚又十分感动,热泪盈眶,他在心里把自己和整个玄水一族骂了个遍,然后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上前去。
走到陈舟面前三步处,玄岚停下脚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躬身一拜。
“玄水一族,玄岚,恭迎祖龙大人。”
他身后的水卫们也跟着齐声高喊。
“恭迎祖龙大人!”
声音在蜃楼城上空回荡。
陈舟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玄水族长,微微点头。
“起来吧。”
玄岚直起身,目光落在陈舟脸上,眼眶隐隐泛红。
陈舟没有多说,只是抬手虚扶了一下。
“你信里说的事,本尊都知道了。”
玄岚神情怔怔,刚准备千恩万谢一番祖龙的挂念,但江鼍正拼命朝他使眼色,两只圆鼓鼓的眼睛挤来挤去,表情十分焦急。
玄岚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江鼍一眼,才想起祖龙身边还带了个青丘的伤患。
“祖龙大人,玄烟长老……”
他微微侧身,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玄烟长老因为身体旧伤,一直在龙息泉眼闭关。”
“晚辈已经派人去通传了,不过泉眼在城底深处,一来一回需要些时间,还请祖龙大人稍候。”
陈舟点头。
“无妨。”
他顿了一下,又问。
“他身上是什么伤?”
玄岚的表情微微沉重了一些。
“医者不自医。”
“玄烟长老的伤势是三万年前留下的。”
“他是当初助战天女魃那一批的瑞兽里,唯一活下来的一个。”
陈舟的目光微微一闪。
这倒是和他看到的画面吻合了。
他曾在祭歌天问的占卜中看见过南唐国的九尾狐,彩凤,金鳌,九色鹿,原来玄裁这家伙,这么能苟。
那一战居然就只有他活下来了。
“不过玄烟长老虽然活了下来,但体内一直残留着劫兽的毒,每隔数十年就要在龙息泉眼中净化一次。”
陈舟听到“劫兽”两个字,眼神微动。
“劫兽?”
玄岚点头。
“晚辈也不是很清楚。”
“据说是一种因为特殊灾难形成的异兽。”
“它们似乎会主动寻找拥有某种标记的神祇下手,污染越深者,越容易成为它们的目标。”
“三万年前那场大战,天女魃带领众瑞兽迎战劫兽,最终将劫兽击退,但自身也被彻底感染,陨落。”
陈舟快速思考着。
劫兽,特殊灾难,神陨之毒,某种标记。
这些线索在他脑子里飞速串联。
他拿出玄岚的信,递了回去。
“本尊来此,一是收到了你的来信,为了红雨和裂谷的事,二来是帮青丘接回暂留在西境的狐族。”
玄岚双手接过信,看也没看就收进了袖中。
他自己写的信,自己还能不认得吗?
这可是用了族中秘术,山河渡书之法传送的信件,信会自己去寻找带有最纯正龙威的祖龙。
看来祖龙果然是如传闻中那般,不可轻测,真是天佑他青州西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