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一动不动。
他的心脏,像被无形之手攥紧,所有思绪都在这股巨大的压力下,疯狂翻涌。
剧本。
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从他降临此地,断臂独眼,被期约部落奉为神明。
到他于石墙之下,传授“动势”之法,淬炼部落战力。
再到那头不可一世的九首鬼车,如何在他面前收拢羽翼,垂下九颗高傲的头颅。
一幕幕,一桩桩。
皆是这古老兽皮上,早已褪色的笔画。
他的目光,越过那幅九头鸟臣服的图画,落向下一张。
第四幅。
画面中,那个独眼断臂的神君,正将一个样式古朴的小瓶子,倾斜向下。
瓶口流淌出的液体,被灌入一个跪倒在地的人口中。
那个跪着的人,被画师用数道扩散的线条标记,似乎正绽放着某种光芒。
顾亦安的独眼,骤然锐利。
战魔体内那稀薄,却灿烂的橘红色血液,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画卷预示着,他将会掌握某种方法,去改造这个世界的人类。
压下心中的波澜,展开下一张兽皮卷。
第五幅。
画风陡变,宏大、惨烈、血腥。
一道深不见底的巨渊,构成了画面的背景,无数扭曲怪诞的黑影在其中蠕动、攀爬。
神君的身影,立于巢穴边缘。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类军团,皮甲在身,青铜矛如林。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顾亦安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翻开了最后一张,也是最厚重的一张兽皮卷。
第六幅。
画面褪去了一切繁杂,回归到一种极致的简洁。
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
石台的表面,刻满了复杂而神秘的纹路。
独眼断臂的神君,就站在这石台的中央。
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自石台冲天而起,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
石台之下,是数之不尽的人群,五体投地,向着那飞升的光柱,献上最狂热的朝拜。
回去了!
这就是终点。
这就是他跨越世界,饮尽苦厄,所要追寻的归途。
然而,顾亦安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圆形石台的边缘。
那里,有两个字。
简陋的笔画,带着远古的苍莽,却清晰得让他魂魄都为之一颤。
那是夏国文字。
【因果】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所见、所闻,皆是原始的图腾与符号。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片蛮荒废土之上,看到属于故乡文明的烙印!
“这是什么?”
顾亦安用唯一的左手食指,轻轻点在图画中的圆形石台。
为首的神使连忙凑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颤声道。
“回禀神君,根据代代相传的口谕,这……这应该就是骨碑的正面。”
“我们这些拓本,都是从骨碑的背面临摹下来的。”
顾亦安的刀尖,又指向那两个夏国文字。
“这,又是什么?”
神使的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他看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回答。
“这……或许只是某种装饰图纹,先祖并未解释其含义。”
装饰?
顾亦安收回骨刀,唇角掠过一丝冷峭。
什么狗屁骨碑。
这分明是一座“因果碑”。
是谁,建造了它?
又是谁,在万古之前,写下了这横跨时空的剧本?
无数迷雾将他包裹。
但他不在乎。
他看到了结局,看到了自己手持断臂,破界离去的终局。
这就够了。
这剧本,虽然给出了最终的答案,却没有给出详细的解题过程。
就像一份残缺的地图,只标注了起点和终点,中间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
“其他的拓本呢?”顾亦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名神使吓得一个哆嗦,哭丧着脸道。
“神君,传下来的,就只有这些了。”
“据说……据说很久之前,先祖们从大部落迁徙而来时,太过仓促,遗失了一部分。”
“那座碑,现在何处?”
“在……在旧地。”
神使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那里,现在是魔物的巢穴。”
顾亦安耐心耗尽,独眼中寒意翻涌,圣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方向。”
神使几乎要瘫软在地,结结巴巴地说。
“在……在东方……很远很远的东方。”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顾亦安身后,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老族长,突然开口了。
“神君,期约部落代代相传的祖训中提到过,大部落的旧地,在期约部落北方,很远的地方。”
顾亦安瞥了他一眼。
一个说东,一个说北。
他早就观察过,此地之人的文明,仍处在极原始的阶段。
有模糊的方向感,有仅限于清点实际的人、物数量的计数。
唯独,对距离还没有明确的概念。
所谓的“很远”,可能是一百里,也可能是一千里。
不过,这基本圈定了东北方向。
现在,他可以肯定,自己就是预言中的天残神君。
而他也终将回去。
这就足够了。
自己来到此地已耗去一月,按书豪的“弹性日长均衡”理论换算,他真正的剩余时间,不足五个月。
时间紧迫。
必须沿着剧本走下去。
而一切的开始,就是将这座腐朽、麻木、以同类为食的城市,变成自己征途的基石!
顾亦安收回骨刀,目光缓缓扫过战战兢兢的四名神使。
“我自天界而来。”
他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淡漠,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目的,是拯救沉沦于苦海的遗民。”
“现在,将这座城的一切,从它建立的那天起,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若有半句虚言……”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森然的杀意,已经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是,神君!”
四名神使,争先恐后地开始讲述。
........
圣殿内,动物油脂燃烧的火把,散发出呛人的黑烟与腥臭。
顾亦安端坐于巨大的石案之后,面无表情地听着。
一个畸形、腐朽、以人为食的社会样貌,在他脑中缓缓勾勒成型。
“神君……永雾围城的一切,都遵循您的神谕而存在。”
为首的神使颤抖着,将城市的规则剥开。
“在您之下,便是我等神使,负责解释您的神谕,主持祭祀。”
“神使之下,是奉仪者,他们是城中的贵族,负责协助祭祀。”
“再往下,是手持青铜武器的代行者,他们是士兵,负责维持秩序,镇压……镇压一切敢于反抗的人。”
神使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三者,是城的上层。”
“而在他们之下,是被统治的民众,他们也分两等。”
“上等,名为供物之民,他们负责劳作,住在石屋里,有资格……有资格成为献给城外魔物的贡品。”
“下等……”
神使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下等,名为秽血奴。”
“他们是后来者,是罪人,是被打上秽之烙印的牲畜。”
说到这里,一旁的老族长和阿木,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是无尽的愤怒。
神使不敢看他们,继续述说。
“他们住在永雾围城最外围的窝棚里,干最累的活,吃最少的食物。”
“他们……甚至没资格成为贡品,因为他们的血是污秽的。”
“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除了劳作,便是在……在食物极度短缺时……”
“成为上层阶级的……肉食。”
人吃人。
在这里,是写进规则的常态。
顾亦安的指节,在冰冷的石案上,轻轻敲击着。
叩。
叩。
每一下,都像死神的脚步声,踩在四名神使脆弱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