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
顾亦安吐出两个字,平静得没有波澜。
为首的神使喉结滚动,嗓音艰涩,讲述着“永雾围城”最血腥的法则。
“为了平息城外魔物的怒火,也为了祈求神君早日降临……”
“我们……我们每隔三日,便会举行一次献祭。”
“从供物之民中,挑选一对童男童女,在城门前,将他们……将他们献给城外的魔物。”
顾亦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圣殿内一片死寂。
他想起了进城时,那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等待献祭的的童男女。
也想起了那座堆积如山的白骨平原。
原来,那不仅仅是战魔的杰作。
“献祭?”
顾亦安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打开城门,把孩子送出去?”
“不……不是。”
神使连忙摇头。
“城门绝不可轻开,我们是将孩子用绳索,从城墙上吊下去……”
愚蠢。
顾亦安的独眼中带着一丝讥讽,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永雾围城之所以能存在,靠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献祭。
是这堵高耸的巨墙。
是笼罩在天空之上,那层厚厚的,能够隔绝强辐射的浓雾。
战魔那些智慧生物,厌恶这种灰蒙蒙的环境。
偶尔闯入的鬼车,也只是小规模的袭扰。
用两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去换取整个族群的心理安慰。
这已经不是愚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残忍。
“我知道了。”
顾亦安站起身,四个神使立刻紧张地低下头。
“你们都出去。”
“神君……”
“我要与天界沟通,聆听至高的神谕。”
顾亦安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在我召唤你们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圣殿半步。”
“是!我等遵命!”
神使们如释重负,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了这座阴冷的宫殿。
空旷的圣殿,只剩下顾亦安一人。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始源血清改造后的大脑,一场恐怖的运算正在进行。
这座几十万人口的城市,在他思维中被瞬间拆解成,无数的信息碎片。
腐朽的社会结构。
枯竭的粮食储备。
脆弱的武装力量。
坏死的民众心理。
所有的一切,被分析,被重组,被规划。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征服。
而是彻底的改造。
他要将这滩腐臭的烂泥,重新捏合成一把锋利的刀。
一把足以让他披荆斩棘,一路杀到“旧地”,找到那座“因果碑”的刀。
时间失去了意义。
圣殿外的天光,由灰暗沉入漆黑,又从漆黑挣扎着泛出铅灰。
整整十六个小时。
顾亦安未曾移动分毫。
在他的脑中,一场颠覆整个世界的风暴,已经酝酿完成。
顾亦安的独眼,缓缓睁开。
那眼中再无一丝迷茫,只剩下洞彻万物的澄澈。
他走到圣殿门口,对着外面守卫的代行者,平静地开口。
“让神使进来。”
不多时,四名神使连滚带爬地跑进圣殿,匍匐在顾亦安脚下。
他们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精神却因极度的恐惧,与亢奋而紧绷着。
“神君。”
为首的神使颤声问道。
顾亦安用那只独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下达了第一道神谕。
“敲响圣殿圣钟。”
“召集城内所有能走路的人,到此地广场集合。”
他顿了顿,重复道。
“所有。”
神使们心头剧震,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铛——!
铛——!
铛——!
古老而沉重的钟声,第一次在“献祭”之日以外被敲响。
它穿透灰蒙蒙的浓雾,回荡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麻木的面孔,从低矮的窝棚与破败的石屋中抬起,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惊恐。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圣钟会在这时候敲响?
在代行者们粗暴的呵斥下,人们被从窝棚与石屋中驱赶出来。
人流从圣殿附近的街巷涌出,汇向广场。
但命令终究无法传达到城市的每个角落,那些住在最边缘的人并未前来。
即便只是中心区域的居民,也足以让空旷的广场,站得水泄不通。
数万人的聚集,现场却一片死寂。
空气里只剩压抑的呼吸。
阶级,是无形的墙。
最前方,是身穿青铜甲胄,手持长戈的代行者队伍,他们是秩序的爪牙。
其后,是衣着稍显体面的供物之民,他们是祭品与祭品的候选者。
而在最外围,被士兵们用长戈像驱赶牲畜一样拦住的,是那些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秽血奴。
他们的眼神空洞,灵魂早已被抽走,只剩下一具具行走的躯壳。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那座紧闭着殿门的宏伟圣殿。
等待。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即将耗尽,开始窃窃私语时。
“唳——!”
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天空之上传来!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他们惊恐地抬头,望向那片亘古不变的灰色天幕。
一个巨大无朋的黑影,正从浓雾中急速坠落,带着死亡的呼啸!
那是什么?
恐惧在人群里飞快传开。
“是魔物!魔物攻进来了!”
“神啊!”
就在人群即将崩溃,发生踩踏的瞬间。
那巨大的黑影,在距离地面百米的高度,猛地展开了它那遮天蔽日的双翼!
“呼——!”
恐怖的狂风,以黑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广场上的人群,被吹得东倒西歪,一时间飞沙走石,尖叫声此起彼伏。
直到此时,他们才看清那黑影的真面目。
那是一头他们只在最深沉的噩梦中,才敢窥见一鳞半爪的凶禽。
翼展超过三十余米,庞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
以及,那九颗狰狞扭曲,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头颅!
“九……九头鬼车!”
有见识的老人,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然而,那头足以让千军万马崩溃的凶禽,却没有发动攻击。
它缓缓降落在圣殿前的空地上,收拢双翼。
然后,在数万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颠覆他们认知极限的动作。
九颗高傲的头颅,齐齐垂下,紧紧贴住了冰冷的石板。
那姿态,是臣服。
是叩拜。
“嘎吱——”
四下安静至极,圣殿那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只有一只眼,一条手臂。
残缺的身体,在巨大的九头鬼车衬托下,显得无比渺小。
但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平静,却形成了一股无形的气场,死死压制住了广场上所有的恐惧。
顾亦安。
他走到了九头鬼车的身前,停下脚步。
用那只独眼,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凶悍的士兵,还是麻木的秽血奴,全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时,他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天,是献祭之日。”
一句话,让无数人身体微颤。
他停顿了片刻,给了下方数万人的绝望,彻底沉淀的时间。
然后,他用不属于凡间的空灵语气,说出了第一句话。
“从此刻起,废除献祭。”
“废除等级。”
“再没有供民,也没有秽奴!”
最外围,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秽血奴”。
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亦安的声音骤然拔高,每个字都像用青铜浇铸,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都是神的代行者!”
“也都是,人类的战士!”
那个抬头的“秽血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混合着污垢,从他干裂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最终的宣告,响彻云霄,为这个世界树立了唯一的敌人。
“人类,向魔物宣战!”
广场陷入了死寂。
这死寂持续了数个呼吸。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彼此,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一切。
突然,“秽血奴”人群里。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老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了一生,混杂着无尽痛苦与狂喜的嘶吼!
这声嘶吼,彻底打破了平静。
下一刻,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轰然爆发。
“啊啊啊——!”
山呼海啸般的嘶吼与哭嚎,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不是欢呼。
那是无数灵魂,在挣脱枷锁时的咆哮,瞬间汇聚成撼动天地的声浪。
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撼动着整座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