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雾围城之外。
顾亦安站在骸骨之海的边缘,身后是阿木和二十名挑选出的最精锐的猎手。
风声呜咽,吹过遍地枯骨,发出空洞的响声。
空气里除了腐朽的气息,再无其他。
战魔的踪迹,连同那日战死的战魔尸体,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队伍没有动。
所有人都看着顾亦安的背影,等待神谕。
顾亦安从怀中取出一根翎羽。
是那个怨种,九头鬼车的羽毛。
他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的神念,径直刺入了九头鸟的主意识。
轰!
视野豁然开朗。
不再是人类独眼的混沌,而是一片清晰到恐怖的超广角画面。
世界,从未如此辽阔。
他能洞悉百米之下树叶的脉络,也能望见地平线尽头山峦的剪影。
天空是他的疆域,大地是他的沙盘。
心念一动,巨翼振翅,身形拔高。
下方的巨木森林,在他眼中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屏障,而是一片可以轻易洞穿的绿色地毯。
他甚至能透过树叶的缝隙,捕捉到林间一只巨型野兔惊慌逃窜的身影。
这才是真正的天空霸主。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森林深处的一片树叶缝隙下面,十头战魔,正追逐一头体型堪比公牛的巨型花豹。
花豹左冲右突,身上已是伤痕累累,却依旧凶性不减。
诡异的是,不远处的草地上,一群体型更庞大的食草巨鹿,正在悠闲地啃食着树叶,那十头战魔却置若罔闻。
一个念头在顾亦安的脑中闪过。
它们不是在狩猎,它们是在清理。
清理这片森林里,除了它们之外的一切顶级掠食者。
这些食草动物,是它们圈养的牲畜。
这片广袤的森林,是它们的牧场。
食物链的顶端,只允许一个物种存在。
那就是战魔。
顾亦安的意识退出主头颅,切换进旁边一颗副头,用九头鸟独有的嘶鸣声,对主头颅下达了简单的指令。
“警戒,跟随。”
高空中,九头鸟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顿。
它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飞到这里,但副头颅传来的命令不容置疑。
那是神君的意志。
它立刻明白,振翅盘旋,锁定了下方那片区域。
白骨平原上,顾亦安睁开了眼。
他看向阿木,只说了一个字。
“走。”
一行人迅速进入巨木森林。
沿途,体型巨大的野猪与鹿群不时出现,它们对人类充满警惕,却没有恐惧。
印证了顾亦安的判断。
这片森林的天敌,已被肃清。
很快,地面上出现了清晰的痕迹,巨大的脚印与断裂的树木直指森林深处。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天际刺下。
是九头鸟的警告。
“危险,靠近。”
顾亦安低声命令。
“停下,隐蔽。”
二十一名猎手瞬间散开,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他没打算让这些人动手。
太慢,也太浪费。
他独自一人,循着风中传来的腥气,无声潜行。
躲在一棵巨树后,他看见那十头战魔,正在分食花豹的尸体。
顾亦安没有打招呼的习惯。
他握紧了手中的青铜长剑。
下一秒,他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动势”催发的速度与杀意。
一头正在撕扯豹腿的战魔,甚至没来得及抬头,一颗硕大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滚烫的橘红色血液,喷涌而出。
直到此刻,其他九头战魔才反应过来。
迎接它们的,是一道青铜色的死亡旋风。
中级觉醒者的力量,对于这些堪比初级觉醒者的战魔,是纯粹的碾压。
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眼窝,搅碎大脑。
每一剑,都利落地划开脖颈,斩断脊椎。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八具战魔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最后两头战魔,发出了恐惧的嘶吼,转身欲逃。
顾亦安收起了剑。
他追上其中一头,一记鞭腿,精准地踢在它的腰椎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头三米高的怪物,下半身瞬间失去知觉,轰然倒地。
另一头战魔一看,跑得更快了。
顾亦安的身影一闪而至,手中长剑的剑柄,重重敲在它奔跑中的膝关节上。
又是“咔嚓”一声。
那头战魔发出一声哀嚎,扑倒在地,巨大的冲力,让它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顾亦安一脚踩在它的脊背上,巨力压得它彻底动弹不得。
回头,对着森林喊了一声。
“阿木。”
二十名猎手从藏身之处现身。
他们看着眼前这片血腥的屠宰场,看着那两头在地上哀嚎挣扎的战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
这就是神的力量。
顾亦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活的,捆起来。”
“死的,放血,装好。”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强忍着恐惧,用最结实的藤蔓,将两头被废掉的战魔,捆成了两个巨大的粽子。
回城的路上,队伍的氛围是诡异的。
拖着两头活生生、不断挣扎嘶吼的战魔,出现在永雾围城门口时,整个城市都轰动了。
城墙上,城门内,无数人探出头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恐惧,震惊,不可思议。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汇成了一股狂热的浪潮。
他们的神,不仅能杀死魔物,还能将魔物像牲畜一样活捉回来!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顾亦安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他无视了所有人的叩拜。
“把它们,带到圣殿密室。”
“绑在石墙上。”
.........
圣殿最深处的密室。
十几支油脂火把在石壁上燃烧,黑烟将穹顶熏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两头战魔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墙上,琵琶骨被洞穿,四肢呈现一个诡异的姿势。
它们已经不再嘶吼,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橘红色的血液,从遍布全身的伤口中不断渗出,在地上汇成一滩。
顾亦安站在石台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两天了。
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当着一头的面,将另一头凌迟,观察血液在极度恐惧下的变化。
没有用。
用烧红的铁器,刺激它们的神经,试图引发某种应激反应。
还是没有用。
让它们保持饥饿,又在它们濒死时喂食,观察血液在不同生理状态下的构成。
结果依旧是失败。
兽皮卷上的预言,只画出了结果,却没有画出过程。
那幅画里,神君将金色的液体,赐予信徒。
可这该死的金色液体,任凭他如何折腾,就是不肯从那橘红色的浊液中分离出来。
他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耗。
难道,预言是假的?
或者说,是某个存在设下的,一个无法完成的陷阱?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阿木端着一个木碗走了进来,碗里是某种植物根茎磨成的粉末,加水和成的糊状物。
这是城中现在唯一的食物。
“神君,您已经两天没进食了。”
顾亦安没有回头。
他的全部心神,都钉死在那两头奄奄一息的战魔身上。
直到阿木的声音响起,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腹中的空虚。
但这微不足道的饥饿感,瞬间就被胸中翻涌的焦躁吞没。
没有任何食欲。
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阿木将木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密室,重归死寂。
顾亦安的独眼,死死盯着石台上那一排陶罐。
里面装着的,是他这两天所有失败的产物。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只老鼠。
一只灰色的,只有巴掌大小的老鼠。
正从墙角的阴影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靠近阿木送来的那个木碗。
顾亦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个世界,除了人类,所有哺乳动物的体型,都发生了十倍以上的暴涨。
他在森林里见过的野兔,都快有半人高。
可眼前这只老鼠,却与他记忆中,那个世界的老鼠一模一样。
这是个异类。
是个生活在这堵巨墙之内,从未接触过外界环境的,标准样本。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