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战之日过后,永雾围城并未迎来新生。
它陷入了一种更诡异的混乱。
宣言砸碎了旧枷锁,却未能创造奇迹。
根植于数万人骨血里的观念,不可能因一句话而改变。
曾经卑贱如草芥的“秽血奴”,依旧不敢直视“代行者”的眼睛。
而昔日的“供物之民”,则因失去那点可悲的优越感,而惶恐不安。
顾亦安没有理会这些。
他不是救世主,更不是理想主义者。
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那是铭刻于人性深处的烙印,无法抹除。
他所做的,只是将原本那套以血缘、和身份划分的僵化体系,替换成一套更高效、更利于战争的功勋体系。
他亲自挑选了十位头脑尚算清醒的老者,组建“长老会”,推行他颁布的法令。
将城中所有储备的粮食集中,统一分配。
将所有青壮年不论出身,全部编入新军,由一百多名期约部落幸存的猎手负责操练。
他给了这座城市,一部简陋的战争机器图纸。
至于长老们如何争吵、如何妥协、如何将这部机器组装起来,他一概不问。
他只需要结果。
两个月内,必须走到预言的最后一步,找到归途。
此刻,他正置身于圣殿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这里曾经是存放祭祀用品的地方,如今被彻底清空。
石壁上,燃着十几支用动物油脂制成的火把,黑烟将穹顶熏得漆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油脂怪味。
密室中央的石台上。
整齐地摆放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陶罐,与几个珍贵的水晶瓶。
瓶内,是那从战魔尸体中收集到的橘红色血液。
在火光下,液体内部有微光在缓缓流淌。
归零血清。
顾亦安无比确定。
只是浓度极低,杂质太多。
而其中那抹若隐若现的金色,必然是始源血清。
只要能将它提纯出来,他就能缔造一支真正的觉醒者大军。
哪怕是初级觉醒者, 配合三元基态,在陆地上的单兵战力也绝不逊于战魔。
顾亦安凝视着瓶中的微光。
兽皮卷上的第四幅画面,在脑海中展开。
独眼断臂的神君,正将瓶中的液体,赐予跪拜于地的信徒。
预言,即是攻略。
他要做的,就是将这攻略上的每一个步骤,变成现实。
提纯,是第一步。
拿起一个空陶罐,将一瓶战魔血液倒了进去。
然后,从旁边拿起一根中空的瓷管,瓷管的一端被细密的麻布封死。
将瓷管插入血液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用嘴含住另一端,开始用力吹气。
“咕噜……咕噜……”
陶罐内的血液剧烈翻滚,气泡不断冒出。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原始的“搅拌”方式,通过气流搅动,尝试让不同密度的物质分离开。
半个小时后,他停了下来。
陶罐内的血液恢复平静,除了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没有任何变化。
第一次尝试,失败。
顾亦安面无表情,将这罐废血倒掉,换上新的。
这一次,采用的是瓷管离心法。
将一根更细的瓷管灌满血液,用瓷塞封住两端。
随后,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硬弓,将瓷管紧紧绑在弓弦的中央。
左手持弓,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勾住弓弦,猛地一拉,然后松开。
“嗡——!”
弓弦剧烈震颤,带动着中间的瓷管,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疯狂旋转。
这是他从医院分离血液样本的基础知识中,得到的灵感。
高速旋转产生的离心力,足以让血液中不同比重的成分分层。
“嗡……嗡……嗡……”
密室里,只剩下弓弦震动的蜂鸣。
顾亦安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个小时后。
他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解下瓷管。
火光下,瓷管内的血液,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粘稠得如同胶质,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金色流光。
离心力过强,直接破坏了血液内,本就脆弱的结构。
第二次尝试,失败。
顾亦安依旧平静,换了第三种方法。
低温分层。
命人从城中最深的地窖里,取来最冰冷的石板。
将装有血液的水晶瓶置于其上,希望能通过降低温度,让不同成分自然析出。
静静等待了六个小时。
结果是,瓶中血液的上层,凝结出了一层淡黄色的油脂状物质,下方的液体依旧浑浊不堪,那抹金色反而变得更加黯淡。
第三次尝试,失败。
顾亦安没有气馁,继续进行第四次,第五次……
吸附与渗滤。
他将烧焦的兽骨碾成粉末,制成最原始的活性炭,试图吸附血液中的杂质。
又用不同材质的兽皮与麻布制成过滤层,将血液一遍遍地渗透。
他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两天两夜。
当最后一滴战魔血液,变成一滩毫无用处的黑色污渍后。
顾亦安看着空空如也的水晶瓶,终于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密室里,油脂火把噼啪作响。
他静立在石台前,独眼之中,没有半分焦躁,只有绝对的冷静。
大脑在飞速运转。
所有失败的尝试,在脑中形成无数的数据流,进行着碰撞与分析。
问题,不在于分离的手段。
无论是离心、低温还是过滤,其本质都是物理分离。
而那抹金色,那始源血清,似乎与橘红色的归零血清,以及血液中的其他杂质,形成了一种近乎完美的融合。
用物理手段强行分离,只会将它们一同破坏。
或许……需要某种催化剂。
一种能够打破这种稳定结构,让始源血清独立出来的“钥匙”。
可催化剂是什么?
思路在这里中断。
他缺少最关键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实验材料了。
顾亦安缓缓转过身,推开密室厚重的石门。
门外,阿木像一尊雕塑,已经守了一夜。
看到顾亦安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神君。”
“阿木。”
顾亦安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显得有些沙哑。
“去,找几根最结实的绳索。”
“再叫二十个最强壮的士兵,带上武器,在圣殿门口等我。”
阿木愣了一下。
绳索?士兵?
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领命。
“是,神君!”
看着阿木跑开的背影,顾亦安走到圣殿外的武器架上,随手拿起一柄新铸的青铜长剑。
剑身粗糙,甚至还有铸造时留下的气孔,但分量十足。
他掂了掂,还算趁手。
不多时,阿木带着二十名,从期约部落跟来的精锐猎手,在圣殿前的广场上集合完毕。
他们手持锋利标枪,气息彪悍。
顾亦安走到他们面前,冰冷的独眼扫过一张张崇敬的脸。
他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话。
“跟我出城。”
他顿了顿,补上了后半句。
“抓战魔,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