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新西方大楼门前的空地上,一夜之间多了一块巨大的告示牌,由一整块金属板制成,表面用链金术蚀刻出闪亮的银色字体:「新西方二十五周年庆典特别活动!!」
「来自开拓前线的最顶尖三级魔像·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的近距离学术观摩展,时间:今日中午十二时。免费向全体学员开放参观。」
告示牌旁边,薇拉指挥着人手在空地上用栏杆围出了一个直径十五米的圆形区域。
她还让员工加急用巫术赶制了数千份精美传单码放在两侧的木架上,纸质上乘,图文并茂。
传单上印着库克罗普斯的正面和侧面草图,以及一行加粗的标语:「新西方教育公司创始人、二级链金巫师艾伦·韦斯伦,开拓位面归来力作。」
消息传播的速度远超预期。
学徒交易区本就是学院人流量最密集的区域,早课结束後,第一批看到告示牌的学徒把消息带回了各自的宿舍楼。然後是课间、食堂、实验室、图书馆。
「最顶尖的三级魔像」和「位面开拓前线」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产生了远超一加一
的传播效果。
在七塔联盟这种偏学术研究的环境里,绝大多数学徒终其一生都不会亲眼见到一台真正的高级魔像。
那东西只存在於教科书的插图和教授们的课堂投影中。
现在有人告诉你,今天中午,免费看,就在楼下。
谁不来?
时间即将来到正午十二时。
新西方门前的小广场上已经水泄不通。
低级学徒、高级学徒、几个来交易区采购材料的外来访客,甚至还有几个路过的一级巫师,全都被人潮裹挟着挤了过来。
人群围绕着那个白线圈成的空地,里三层外三层,最里面一圈的低级学徒几平是贴着栏杆站着。
薇拉和科林站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
两人穿着新西方的正式制服,表面沉着,实际上
「他到底要放什麽出来?」科林压低声音。
「不知道。」薇拉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昨晚只说让我把场地清出来,大小够用就行。」
「够用?十五米够麽?」
「应该差不多吧。」
十二时整。
没有任何预兆。
广场中央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道空间裂缝无声撕开,宽度从一米迅速扩展到十米、
二十米。
然後————
「咚!」
一只金属脚掌从空间裂缝中踏出。
脚掌的宽度超过六米,暗红色的装甲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然後是小腿、大腿,每条腿的直径都超过六米,如同一根从天而降的暗红色石柱。
它重重落在广场的石板地面上,碎裂声从接触点向外蔓延,十几块石板当场报废。
整栋新西方大楼都跟着晃了一下。
人群骤然安静。
庞大的躯干从裂缝中挤出来,那些覆满地脉淬链钢的厚重装甲板块像地壳板块一样交错咬合,缝隙间隐约渗出暗红色的光。
第二只脚落地,又一圈石板碎裂,巨大魔像的身子都露了出来。
背後两根二十五米长的金属桩柱最後出现,顶端螺旋形的钻头结构看着十分吓人。
最後,那颗封闭如重盔的头颅缓缓转动。
额头正中央,一枚直径超过三米的独眼晶石骤然亮起,伴随着强大的魔力波动,幽红色的光芒扫过了整个广场。
库克罗普斯,登场!
四十八米。
它站在新西方的门口,足有新西方大楼的三倍高。半条街都被它的阴影笼罩。
空间裂缝在它身後无声合拢。
广场上鸦雀无声。
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後有人尖叫了一声。
像打开了开关,恐惧和惊叹同时爆发。
最前排的学徒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互相推搡,有人摔倒在地。
一些胆小的转身就跑,跑出去二十多米才发现那东西根本没动,又停下脚步回头看。
但更多的人没有跑。
最初的恐惧过後,一种更原始的情感将他们钉在了原地。
敬畏。
对纯粹力量的、发自本能的敬畏。
他们仰着头,才看到巨像的膝盖和遮天蔽日的躯干。
再往上,是那颗充满压迫力的头颅和那猩红色的独眼。
它什麽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但它散发出的魔力辐射让每一个学徒的精神力感知都在疯狂报警,这股辐射的强度,堪比一座小型地脉节点。
一个穿着低年级学徒袍的矮个子少年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没有退。
他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库克罗普斯那庞大的身躯,嘴唇在发抖。
不是害怕。
「我以後————也要成为魔像巫师。」他喃喃自语。
旁边的同伴拉他袖子:「你疯了?你连基础符文课都还没及格!」
少年没理他。
他死死盯着那台暗红色的钢铁巨人,眼睛里映着那团猩红色的火光。
在他周围,越来越多的学徒涌向广场。
消息还在扩散。
科林适时站了出来。
他走到库克罗普斯的脚边—准确地说,是走到它一根脚趾旁边。
对比之下,他的身高不及魔像脚背的一半。
但他的声音很大,穿透了广场上的嘈杂。
「各位同学、各位访客,欢迎来到新西方二十五周年庆典特别展!」
科林推了推金边眼镜,举起一块扩音符板。
「大家眼前看到的这台魔像,代号「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是新西方创始人艾伦·韦斯伦阁下在环城同盟主导的位面战场开拓期间,独立研发制造的第二台高级战争魔像。」
人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二台,意味着还有第一台。
「核心动力系统为三联「地核熔炉「引擎,主装甲材质为韦斯伦阁下自主开发的「地脉淬链钢「,密度为精金的四倍。」
科林的语气平稳,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像一个在做毕业论文答辩的优秀学生。
「全高四十八点二米,全重五万四千吨,造价一千二百五十万低级魔石。仅研发费用就花了两千六百万低级魔石。」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一千二百五十万、两千六百万。
学徒们还在努力理解这两个数字的概念。
对於每月零花钱只有几十枚低级魔石的他们来说,一千二百五十万是一个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天文数字。
「最後,」
科林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它的实力大致相当於一位二级巫师,根据推演测试数据,库克罗普斯的全力一击,足以摧毁一座面积二十平方公里的中型凡人城池。」
这句话落地,广场上彻底炸了。
「二十平方公里?!这麽厉害吗。」
「只需一次攻击就把我老家位面的首都给爆了?!」
「请问这玩意儿一锤子下去,我飞到天上能活命吗?」
「二级巫师就这麽厉害了,那耀日该有多牛不敢想!」
「好想明天就晋升为正式巫师啊————」
围观的学徒们议论纷纷,虽然在课堂上也了解过高级巫师毁天灭地的威力,但这麽直观展现在眼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科林心里暗爽,面上纹丝不动。
旁边的展板上,几行加粗的金色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新西方教育集团荣誉展品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
「制造者:新西方创始人、二级链金巫师·艾伦·韦斯伦。」
核心机密,一个字没漏。
但该传达的信息,一个字不少。
这尊杀戮机器的主人,就是新西方的老板。
「艾伦·韦斯伦」这个名字,对学院里的一些留校的老人来说并不陌生。
新西方的创始人,当年的「天才诊断师」。
锻炉黑塔墨瑟·铁星阁下的弟子,一天连考九门的怪物。
这些标签在学院里流传了二十年,早已成为新西方最硬的金字招牌。
但对於近几年入学的新生来说,「艾伦·韦斯伦」只是一个传说中的名字。
一个他们在新西方的宣传栏里见过无数次、却从未亲眼见过本人的名字。
传说中的名字,现在变成了眼前这台四十八米高的暗红色钢铁巨人。
名字的分量,瞬间不一样了。
消息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七塔联盟。
到下午,学院里不同学派的几位教授也「闻讯赶来」。
说是学术观摩,实际上每个人的眼睛都快贴到魔像的脚踝装甲上了。
各种检测法术的光芒在库克罗普斯的小腿表面交错扫过。
一位来自宏构支配系的老教授围着一块装甲接缝处转了三圈,越看越兴奋,最後一把拽住科林的胳膊。
「这个装甲上的符文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什麽护盾技术!你们老板用的什麽锻压工艺?能不能引荐一下?我想和他做一次学术交流!」
科林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扶了扶眼镜:「教授,这个————您得跟我们前台预约。」
然而,真正读懂这场「活动」含义的人,并不在广场上。
学院行政区,教授办公楼三楼。
一间布置考究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留着精致山羊胡、穿着暗紫色教授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後面。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都是他手下做事的一级巫师,其中一个刚从广场上跑回来。
「确认了。」
那人咽了口唾沫,「那台魔像是真的,我找锻炉黑塔的两个熟人问过了,他们初步判断,光这一台魔像的单体战力就不低於一个资深的二级巫师。」
山羊胡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韦斯伦。」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什麽时候回来的?什麽时候晋升的二级?」
「昨天到的。至於晋升时间,我们查不到具体记录,只知道他二十年前离开学院时刚晋升一级,之後去了环城同盟主导的熔铁山脉位面,负责一个独立战区。」
「二十年,位面开拓,二级巫师————」
山羊胡教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手指停止了敲击。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另一个手下小声开口:「教授,要不————这事就算了吧?一个有位面开拓履历的魔像巫师,手里的东西肯定不止这一台。传单上写的是「第二台「。我们要是继续「闭嘴。」
山羊胡教授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立刻闭上了嘴。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後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他花了大量时间精心准备的文件上,那个收购新西方股份的计划书。
利益分析、行政资源调配、隐晦的施压条款,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他把文件卷起来,丢进了办公桌角落的废纸篓里。
「收手。」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两个手下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山羊胡教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他不蠢。恰恰相反,他能在七塔联盟混到教授的位置,靠的就是精准的利益判断。
一个二十年前的一级巫师小鬼,回来变成了二级,手里还有高级魔像。
这种人,他惹不起。
算了。
这笔买卖,不做了。
傍晚。
艾伦将库克罗普斯收回了半位面。
广场上只留下几个深深的脚印坑和大面积碎裂的石板,以及数百名学徒此生难忘的记忆。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不是作为武器,而是作为一张名片。
第二天,学院後勤部门派人来修复地面,修完之後,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在坑位正上方立了一块小铭牌:「魔像展示区如需使用此区域展出大型魔像,请联系新西方教育集团前台预约。」
这块铭牌後来成了新西方最好的GG。
无数新学徒入学後,都会被学长带到这里,指着铭牌说:「看到没?新西方的老板,造的东西。好好学,说不定你也能造出这种东西。」
当然,「说不定」这三个字的含金量,大家心里都有数。
新西方四楼。
薇拉泡好了茶,坐在艾伦对面。
「处理完了?」
「嗯。」艾伦端起茶杯,「以後应该不会有人再来找你们麻烦。」
他顿了顿。
「如果还有,告诉我名字就行。」
这话说得很轻,薇拉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天,针对新西方的一切暗中施压,像退潮一样彻底消失了。
被挖角的员工收到了对方的道歉信,措辞诚恳,说是「误会」。
被刁难的供应商恢复了正常供货,行政部门之前被「搁置」的经营许可续期文件,忽然变成了「加急处理」。
科林拿着那一叠恢复正常的文件,坐在休息室里笑得前仰後合。
「老板往门口摆了一尊魔像,什麽话没说,什麽人没找,就这样?我们愁了大半年的事,就这样?」
薇拉靠在办公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不懂。」她说,「他要是真开口说了、真去找人了,那才可怕。」
一个从位面战场回来的魔像巫师,手下铺天盖地的魔像军团,将一个同级巫师家族连根拔起这种事,在外面的世界又不是没发生过。
那台库克罗普斯摆在门口,说的不是「我很强」。
说的是「我还有更多你没看到的东西」。
科林笑声渐渐收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薇拉没再说话,她看向窗外,视线越过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o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
A—7宿舍304号房间。
灯光昏暗。一个刚入学的少年坐在桌前翻书,桌上堆满了从图书馆借来的基础教材,逐字逐句地啃。
那时候的他,在天才遍地的学院里毫不起眼,但不到数月便展露头角。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一台四十八米高的钢铁巨人,用一种近平漫不经心的方式,将所有的麻烦碾成了齑粉。
他变了太多,那个当年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她有些看不懂的、强大而危险的存在。
那双眼睛里曾经偶尔闪过的好奇和热忱,现在只剩下平静。
这二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麽?
薇拉收回视线,端起茶杯。
不问了。有些事,不需要问。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还是那个记得老朋友的人。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