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的笑容里带着真诚的成分，但艾伦知道这份真诚本身也是经过精确调配的。
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是为接下来的谈判服务的。
正如他的每一句回答，同样如此。
窗外，大图书馆位面的海面上，一头巨鲸般的深海生物缓缓跃出水面，身上的磷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又重重砸回海中，掀起的浪花高达百米。
那声沉闷的巨响穿过三千米的高度，传到了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悠远的钟鸣。
「那麽，」埃莉诺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我们开始吧。」
艾伦没有立刻翻开那份银色卷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不紧不慢，每一下间隔精确到几乎相同。
这是他在制造一个微小的「主动权间隙」。
在埃莉诺递出文件的瞬间，谈判的节奏在她手里，他需要用一个停顿夺回来。
「在我看这份文件之前，」艾伦的声音平缓，「有一件事想先确认。」
埃莉诺微微挑眉。
「旧协议中有一条「无条件徵召「条款。」艾伦的目光越过那卷银色卷轴，直视埃莉诺的眼睛，「不管新协议怎麽写这一条，我希望废除。」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埃莉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的光芒却锐利了几分。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二十年前就不会任由她拿捏。
「抱歉，只有这一条，无法做到。」
埃莉诺的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毕竟对您的投资，我们承担了极大的风险，二十年前那笔十五万魔石的注资，赌的是您活着回来的概率。您显然也从中获益。」
「无条件徵召」是协会保障核心利益的基石，它适用於每一位接受了最高优先级」投资的巫，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结果并不出艾伦预料。
「看来一开场我们的分歧就很大。」艾伦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可这一条，我确实非常在意。」
埃莉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个强硬的态度，超出了她预设的谈判剧本，她准备的那套「先给甜头再收网」的节奏，被艾伦一上来就打乱了。
「您应该明白，已经签订的协议具备巫术效力，您无法拒绝。」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调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硬度，「就算按最初的条款不做任何变更，您也必须执行。」
「但你也明白，」艾伦的嘴角微微上扬，「在工作中，尽心尽力和敷衍了事，可是完全不同。」
空气凝滞了一瞬。
埃莉诺突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不长，乾脆利落，却带着一种「对手终於露出真面目」的释然。
她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弹，那份精心准备的银色协议卷轴凭空消失。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三分无奈、七分欣赏，「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接下来，我将拿出我权限内的最优条件。但无条件徵召是底线，这一条无法更改。」
艾伦没有追击。
他要的就是这个把对方的底牌逼出来，然後在其余条款上争取最大空间。
无条件徵召本来就是他预判中对方绝不会松口的硬性条款，用它来换取其他方面的让步，才是真正的目的。
埃莉诺手腕一翻，一道崭新的协议光幕在两人之间展开。
「原协议确实需要调整。」
她的语速恢复了正常的职业节奏，「你是魔像学派的链金巫师，又在墨瑟·铁星阁下摩下经历了二十年位面战争实践。这样的履历，在协会两千多名二级巫师中也属於稀缺资源。」
「事实上，协会高层在收到你晋升二级的报告後，第一时间就授权我重新拟定条款。」
她挥手，光幕上的文字开始逐条浮现。
【位面勘探与开发协会·正式雇佣协议】
「第一，服务期限。」
「一期二十年，期满後双方均有权选择续签或终止。」
乾脆利落，没有强制续约的陷阱条款。
「第二，职级。」
「监於你的实力与履历，协会直接授予你「调查员「职级。编号：EX—2071。」
埃莉诺在此处停顿了一下。
「调查员，也就是二级巫师正常的职级，再往上就是执行者，代表了晨星巫师，以及协会的最顶端，成为真理之扉圆桌成员。」
她逐一列出晋升路线，「调查员「是协会的中坚力量，拥有独立接受和执行任务的完整权限。」
她看了艾伦一眼，加了一句。
「按照旧协议，你本该从「观察者「做起，用一级巫师的薪资水平服务二十年—这是当年那份合同的原文。现在直接定级调查员，等於跳过了整整一个职级。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大让步。」
艾伦面上不动声色，但他听懂了。
这不只是一个职级的差别。「观察者」和「调查员」之间，隔着的是独立决策权。
观察者接受指派，调查员自主行动。对於他这种不愿在别人手下做事的人来说，这个差别是质的飞跃。
埃莉诺用这一条，回应了他刚才对「无条件徵召」的抵触。
她在说：徵召条款我不能改，但我给你足够的自主权来补偿。
「第三，薪酬与待遇。」
这是艾伦最关注的部分。
「基础月薪：两千中级魔石。」
两千中级魔石。
即每月二十万低级魔石，一年两万四千中级魔石，二十年四十八万中级魔石，折合四千八百万低级魔石。
仅仅是基础工资。
这个薪酬对於一般的二级巫师而言，已经不低了。
「任务报酬另计，根据难度与贡献度单独结算。」埃莉诺补充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艾伦的脸，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变化。
可惜，她什麽都没观察到。
「另外一」埃莉诺的语调微微上扬，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协会将为你在大图书馆位面总部分配一套居住与办公场所。」
她顿了顿。
「这套房产的产权归你个人所有。只要你选择续约，永不收回。」
艾伦抿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在巫师世界，绝大多数组织提供的住所都是「在职期间使用」，离开即收回。
大图书馆位面的房产更是寸土寸金，多少游学巫师和访问学者削尖了脑袋都拿不到。
思维速度提升、稀有资源、同行的交流，真理之扉的知识库————住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修行加成。
给这种大势力办事就是舒服。
不用契约绑你，用利益绑你，让你舍不得走。
埃莉诺看着艾伦放下茶杯，等待他的反应。
「条件不错。」艾伦终於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但我注意到，协议里没有提到一个关键问题。」
「哦？」
「我的个人商业活动。」艾伦的目光与埃莉诺对视，「协议是否限制我在服务期内，以个人名义经营商业实体？」
埃莉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窗外，又一头深海巨兽翻涌出水面，磷光照亮了半边天际，但两人都没有看。
「你果然问了这个。」埃莉诺嘴角微弯，手指再次划动光幕，将协议向下滚动。
「第四条。」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关於调查员的「个人事业「——我想你会对这一条非常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