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话,让虎胡浒完全愣住了。
虎胡浒看向陆远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都是不可思议。
虎胡浒是怎麽也想不到陆远竟然会突然说出这句话来。
而至於陆远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打开天窗说亮话。」
「别装了。」
「现在,我就去把你的媳妇儿的魂找回来。」
「然後你带我去找我师父,并且,我也承诺,只要我师父安全回来,虎兔兔的问题,我还是会拜托我师父来帮忙!」
陆远的手掐在虎胡浒肩膀上,雷法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紫白色的,带着细微的「嗞嗞」声。
虎胡浒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被雷法灼到了,棉袄肩头那块地方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随後,陆远的手从虎胡浒的肩膀上松开,身上的雷法之力也逐渐卸去。
但脸上依旧是没有什麽表情。
虎胡浒满脸震惊的望着陆远,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虎胡浒觉得自己在关外所知道的事情,真是很多很多了。
这自然是因为续灯虎家跟关外「神明」的缘故,所以,虎胡浒知道很多事情,也知道很多秘密。
但是,虎胡浒现在真是不知道,陆远究竟是怎麽知道自己媳妇的这一件事的————
这个小子————
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而且————
他说————他能救?!!
他难不成知道其中的隐情?!
是羊羊说的?!
不可能!!
那种事情,就算是虎羊羊都不知道!!
这陆远却是精准地知道,自己老婆魂儿丢了,找不回来————
他————
一时间,虎胡浒的冷汗真是完全下来了。
而此时的陆远依旧面无表情地直视着虎胡浒。
至於说陆远是怎麽知道的————
那当然是因为————
当时虎羊羊说的那句话,就是当年续灯虎家发生的事情。
当年,虎兔兔跟虎羊羊的娘,生她俩的时候,先生了虎羊羊。
後面生虎兔兔的时候,就不行了。
最後,她俩的娘,包括虎兔兔人都没了。
然後,这後来虎胡浒就靠着续灯虎家的本事,将虎兔兔的魂魄放进纸人中,然後一直到现在。
当初这件事,陆远就感觉哪里怪怪的。
但究竟是哪里怪,陆远也不太好说。
但後面跟着虎羊羊回来的路上,陆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虎胡浒能把刚出生的闺女的魂魄放进纸人里,他为什麽不能把他难产死掉的老婆的魂魄也放进去?
虎胡浒既然能把虎兔兔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他绝对有能力把自己的老婆也整进去!!
那为什麽没有?
这其中必定是因为出了某种原因!
比如说,魂魄出了问题!
当然,这些东西,之前都是陆远琢磨的,不能确定的。
但是————
当陆远跟着虎羊羊来到这里後,陆远基本上就已经可以确定自己所想是真的了!
特别是————
陆远现在看着虎胡浒那张从震惊到错愕,最後渗出细密冷汗的圆脸。
心里那点悬着的推测,彻底落了地。
猜对了。
现在根本不需要虎胡浒开口,也不需要他承认。
陆远脑子里清楚得很。
虎胡浒是什麽人?
是续灯虎家的家主,是能把一个刚出生就已经死掉的婴儿魂魄生生「续」进纸人里的人。
一续就是几年的狠角色。
有这份逆着生死规矩、强行留魂的手段,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媳妇的魂魄散了?
绝无可能。
所以,陆远从踏进这间屋子起,就在看,在找。
找任何一点能证明这里还有一个「人」的痕迹。
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存在的痕迹。
可陆远什麽也没看到。
除了竈台,土炕,昏迷不醒的纸人闺女,这屋里空得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没有多出来的一张桌子,没有一件女人的旧衣裳。
甚至连个多余的,像是给谁留着的碗筷都没有。
「能把自己刚出生、快死了的闺女的魂魄,生生用纸人给续」上,」
陆远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能闻到虎胡浒身上那股子烟油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你有这份逆天改命、拘魂定魄的本事————你亲媳妇难产死了。」
「你就眼睁睁看着她魂飞魄散,连半点念想都不留?」
竈膛里的柴火「啪」爆开一颗火星。
虎胡浒缩在袖子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我来了这麽久,看了这麽久,你这屋里————」
陆远的声音陡然加重。
「除了虎兔兔这个活」纸人,再没有半点别的东西」的痕迹。」
「你媳妇的魂魄呢?」
「你把她放哪儿了?」
「还是说————」
陆远紧紧盯着虎胡浒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她的魂魄,根本就没在你手里。」
「或者说,不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它出了问题,对不对?」
虎胡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尽管他脸上还是没什麽表情,但那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终於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眼珠转向陆远,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震惊,是被看穿的愕然,以及一丝深埋的、难以言说的痛楚。
「你————」
「就凭着羊羊跟你说过当初的那件事————」
「你便猜到了?」
虎胡浒满脸愕然地望着陆远。
而陆远则是微微昂起头道:「那些起初只是怀疑。」
听到这话,虎胡浒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陆远没理会虎胡浒眼中的惊涛骇浪,他松开手,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目光却已越过虎胡浒,投向院子里那片被晨光笼罩的空地。
「虎羊羊一句话,只是引子。」
「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你这院子。」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在低矮的土屋里清晰回荡。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虎胡浒,手指看似随意地指了指外面。
「磨盘,压在你家院子东南巽位,离地三寸,下面垫的还是三块没打磨过的青石。」
「巽为风,主出入,主消散。」
「你把这麽个碾」物放在这里,下面还用未开」的顽石垫着。」
「不是为了磨粮食,是为了碾」住什麽东西,不让它顺着风位散出去,更不让它入门」。」
陆远说着,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虎胡浒瞬间绷紧的下颚。
「西北乾位,主天,主父,亦主终结和归处。」
「你倒好,一把用秃了的破笤帚,就那麽随意地靠在墙根,笤帚头还朝着屋里。」
「笤帚扫秽,秃了是力竭,放在乾位,头朝内————」
陆远顿了顿,声音更冷。
「这不是打扫,这是想用这破扫」之力!」
「把某些不该滞留、或者说————想归而难归的东西,从天」位往家」里引。」
「却又力不从心,只能徒劳地指着方向。」
虎胡浒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陆远继续,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虎胡浒心头:「院子正中那口倒扣的破缸,缸底还特意凿了个小孔。」
「缸为收」为藏」,倒扣是覆」,底下有孔是漏」。」
「放在中宫土位,这是想收覆」住什麽,却又怕完全闷死,留一线生机——
」
「或者说,留一个出口」。」
「但这出口,开得别扭,开得勉强。」
「还有!」
陆远终於完全转过身,面对着虎胡浒,眼神锐利如刀。
「院子四角埋的东西,虽然我看不真切,但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定」气和滞」意,瞒不过我。」
「东南西北,四角镇物,不是防外邪,而是在锁住这院子里的某样东西,让它出不去!」
「也————进不来一个安稳的归宿。」
「如果我没猜错,你埋的,是沾了你们虎家血脉气息的旧物,掺了香灰和坟头土吧?」
「这叫「血亲羁绊,阴土留魂」,用来强行挽留至亲离散魂魄的法子。」
「但凶险得很,一个不好,留不住魂,反会伤及埋物之人的精气根本。」
陆远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洞悉後的凝重。
「你这院子,整个就是一个蹩脚又凶狠的「锁魂逆归阵」。」
「每一件看似寻常的破烂摆设,都卡在一个尴尬又决绝的方位上,彼此矛盾又相互牵扯。」
「你想锁住一个魂,不让它彻底消散,又想引它归来,却找不到正路,只能用这些偏门法子生拉硬拽。」
「这阵法摆得————痛苦又绝望,完全不像以你这实力该有的章法,倒像是走投无路之人的胡乱挣紮。」
陆远向前一步,逼视着虎胡浒那双因被彻底说破,而失去光彩的浑浊眼睛。
「能让你这样摆弄院子,用这种伤人伤己、近乎自毁的方式强留的,除了你至亲之人的魂魄,还能有谁?」
「而且,这魂魄必定是出了大问题,寻常的续灯」之法根本无效,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你掌控之中!」
「你只能用这种办法,勉强维系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或者,防止它被什麽东西彻底夺走。」
陆远的声音最後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所以,虎家主,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你媳妇的魂,不是丢了,是出了你解决不了的岔子!!」
「被你用这种饮鸩止渴的阵法,勉强挂」在了你这院子内外,不上不下,不归不散,对不对?」
虎胡浒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那佝偻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仿佛最後支撑着他的某根柱子,也被陆远这番话,给生生抽走了。
「你太小瞧我了。」
「我不管怎麽说,也是拥有道门正统,传承法脉的二星天师!」
「要说起什麽紮纸人,或者是跟「神明」的联系,我道门是不如你们这些个关外十家。」
「但要是这些,我一眼便能看穿!」
陆远昂起头,带着些许傲然大声道:「别磨磨唧唧了,你想让你媳妇的魂魄安稳进入你紮的纸人,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虎胡浒佝偻的身躯晃了晃,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远,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沉淀下去。
变成一种更深的、近乎死灰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乾笑,带着常年被烟燻火燎的粗粝。
「道门正统————二星天师————」
他重复着陆远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很重。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在咀嚼某种早已品尝过无数次的苦涩。
「年轻人————」
虎胡浒摇了摇头,那动作沉重得像是在搬动一块大石。
「你眼力毒,能看穿我这院子的门道,能点破我藏在心底的事————我承认,小看你了。」
他擡起那只粗糙、嵌着黑泥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这间破败的屋子。
最後,那根手指无力地垂下,指向了院子里那些被陆远一一说破的、承载着绝望挣紮的「阵眼」。
「可你知道,我这几年,请过多少位道门正统」?」
「看过多少所谓传承法脉」的天师、道长、甚至自称得了真传的游方术士吗?」
虎胡浒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无数次希望点燃又无数次被冷水浇灭後的麻木。
「从一星,到三星,甚至————有一位从关内重金请来的、据说已窥得大天师的道长。」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门外的天色,仿佛在回忆那些早已模糊的、带着希望而来最终又摇头叹息而去的面孔。
「他们有的,说得比你更玄乎,阵仗摆得比你更大。」
「符籙法器铺了一地,金光咒文念得震天响。」
「有的,沉默寡言,只围着这院子转上几圈,然後掐指一算,便是脸色大变,连连摆手。」
「说什麽因果太重,业力缠身,非人力所能及」,连酬金都不敢要,转身就走。」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陆远,那双黄浊的眼睛里,嘲弄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无力感。
「他们都看出来了,小子。」
「看出我这院子是个整脚的锁魂阵」,看出我想留又留不住,想引又引不归的痛苦。」
「可然後呢?」
「没人能告诉我,我媳妇的魂,到底被什麽东西」给绊住了。」
「没人能破了那层我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困了她这麽多年的枷锁」。」
「更没人能————把她从那不上不下、不人不鬼的境地,安安稳稳地————带回来。」
虎胡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嘲般的嘶哑:「正统法脉?」
「别说笑了————我这续灯虎家的手段,在你们道门看来或许是偏门左道,是跟邪神」打交道。」
「可这关外的地界,这牵扯到十家、牵扯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和「存在」的事情————」
「有时候,你们道门那些煌煌正正的法子,未必就比我们这些土办法好使!」
「而那些连我们虎家秘传「续魂灯」都点不亮、引不回的残魂————」
「你们道门的引魂幡、安魂咒,又能如何?」
他向前挪了半步,离陆远更近了些,那股混合着泥土、烟油和草药的味道更加浓烈。
「陆远,陆道长。」
「你很厉害,这麽年轻就是二星天师,前途无量。」
「你能看出我这院子里的绝望,我信。」
「但你说你能把我媳妇的魂找回来————」
虎胡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不信。
而就在虎胡浒还要说话时。
下一秒,再也忍不了的陆远,一把拽住虎胡浒的衣领子,给虎胡浒提溜起来,大声骂道:「你他妈是不是尔多龙!!!」
「我说我现在就把你的媳妇儿的魂整回来!!!」
「操你妈!!」
「能不能好好听听别人在说什麽!!!」
「你天天这个没时间,那个没时间的,碰上你这麽一头磨磨唧唧的蠢猪,当然什麽都没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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