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陆远盯着虎胡浒,盯着那张被竈膛火光照得发红的圆脸,盯着那双眯缝着,没什麽表情的眼睛。
陆远现在有些紧张。
关於老头子要找驭鬼柳家麻烦这件事,真没几个人知道。
除了自己、顾清婉、美神,外面的人就只有鹤巡天尊了。
这几个人,谁会在外面说呢?
绝对没人会说。
这件事,连真龙观内的人都不知道。
外人都是谁也不知道老头子去干嘛了,要去多久。
这虎胡浒凭什麽知道老头子一去就要好几个月?
为什麽虎胡浒会这麽认为?!
那这样说来,只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驭鬼柳家知道老头子在找他们。
这件事也说得通,毕竟老头子当时弄死了那个假的谭吉吉。
并且,在找驭鬼柳家这件事中,还拜托了天龙观!
让天龙观的人帮忙寻找驭鬼柳家的下落。
这样一整,动静就有些大了,所以驭鬼柳家自然知道是被老头子盯上了。
所以说————
驭鬼柳家可能已经设计好了,就等着老头子来,瓮中捉鳖!!
而同为关外十家之一的续灯虎家,应该是知道其中的秘闻。
先不说是不是两家私下里有联系。
就说这续灯虎家跟这关外的「神明」都亲近着呢。
或许是那些个「神明」发现了什麽,跟虎胡浒说了。
就好像,陆远在黑水岭子的事儿,陆远刚来,什麽都没说,虎胡浒就全部都知道了!!
所以————
老头子————
而此时虎胡浒没看陆远。
虎胡浒还坐在炕沿上,缩着脖子,看竈膛里的火。
他没添柴,也没说话。
陆远看着那只手,粗粗短短的,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那双手的主人刚才说,万一你师父不回来呢。
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擡一下。
「我操你妈!!」
陆远一脚踹翻面前的小桌。
桌上的铜灯飞出去,撞在竈台上,「咣」的一声,灯盏瘪了一块,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竈膛边上。
那碗水也飞了,碗摔在墙上,碎了,水溅了一墙。
虎胡浒没动。
缩着脖子,看着竈膛里的火。
火被风带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说话!」
陆远一步跨到炕前,伸手攥住虎胡浒的棉袄领子。
灰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肘弯补了一块蓝布头,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把人从炕沿上拽起来,虎胡浒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没挣,没躲。
就那麽坐着,被攥着领子,缩着脖子,看着陆远。
竈膛里的火光照在陆远脸上,照在他那双发红的眼睛上。
陆远的手在抖,攥着领子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心里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倘若是刚才,这虎胡浒磨磨唧唧的,陆远也能忍。
毕竟那事儿说到底是虎兔兔的事儿,是你虎胡浒亲闺女的事儿。
你自己亲闺女你那样,陆远心里虽然有点急,也有点气,但好歹还是能忍的。
但是现在————
绝对忍不了!!
那是老头子!
可以说,这是陆远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你他妈说话!」
「我师父到底怎麽了!」
「你知道什麽!」
虎胡浒还是没说话。
陆远攥着他领子,把他半个人从炕沿上提起来。
灰棉袄绷紧了,领口勒着脖子,他缩着的那截脖子勒出一道红印子。
他也不挣,也不躲,眼皮耷拉着,看着陆远那只手,看着那几根指节捏得发白的手。
竈膛里的火「啪」地爆了一声,一小截柴灰飞出来,落在竈台边上,慢慢暗下去。
「你他妈聋了?!」
陆远嗓门劈了,声音在低矮的屋子里撞来撞去。
「我问你!我师父到底怎麽了!」
「你知道什麽!你一」」
虎胡浒动了。
他没挣开领子,只是把耷拉着的眼皮擡起来,看着陆远。
竈膛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两颗眼珠子又黄又浑,像熬了太久的油灯。
他看着陆远,看了好一会儿。
然後他摇了摇头。
很慢,脖子被领子勒着,摇起来也费劲。但摇得很清楚。
「我不能讲。」
声音不大,瓮声瓮气的,像从瓮底捞出来的。
陆远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又他妈来这个?!!
「关外十家的事。」
虎胡浒把目光挪开了,又落回竈膛里的火上。
「十家起过誓的。」
他顿了顿。
陆远感觉攥着领子的那只手在出汗,掌心腻腻的,棉袄的粗糙布料贴着指腹。
「绝不出卖。」
虎胡浒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十家的事,哪一家也不能往外说。」
「说了————」
虎胡浒看着火,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河床。
「不得好死。」
他终於把那四个字吐出来,语气平平的。
陆远攥着他领子的手僵住了。
虎胡浒没看他,也没挣,就那麽被攥着。
缩着脖子,整个人窝在炕沿上,像一截墩在地上的树桩子。
他擡起一只手,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轻轻拍了拍陆远攥着领子的那只手的手背。
「更何况————」
「就算我说了,又能如何呢?」
虎胡浒没看他,目光落回竈膛里的火上。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是能杀到柳家去,还是能把你师父捞出来?」
虎胡浒说,擡起眼皮看了陆远一眼,又垂下去了。
「而且,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间已经不多了?
听到这句话,陆远有些懵然的望着虎胡浒。
若是这般说来的话————
老头子已经遇险了?!
「什麽意思?」
陆远问,嗓子还是哑的,像被砂纸打过。
「什麽叫时间不多了?」
虎胡浒没答话。
他蹲在竈前,又添了一根柴,看着火把那根柴慢慢吞下去。
看着火苗从柴的皮上拱出来,舔着,咬着,把那层湿气烧成白烟,从竈膛口散出来。
白烟飘到陆远跟前,呛得他眯了一下眼。
「你师父走之前,」
虎胡浒开口了,声音瓮瓮的,像是被竈膛里的火烤得有点干。
「跟你说了什麽?」
陆远没回答。
他盯着虎胡浒的後脑勺,盯着那个缩着的脖子,盯着灰棉袄领口上那道被自己攥出来的褶子。
「我问你的是,我师父还活着吗?
虎胡浒说:「活着。」
这两个字出来得快,像从嘴里滑出来的,没打绊子,也没犹豫。
陆远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拎出水面。
一口空气灌进去,灌得太猛,呛得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但虎胡浒後面的话已经跟上了。
「现在还活着。」
陆远听出来了,那个「还」字像一根针,紮在他刚松了半口气的胸腔里。
「但时间不多了。」
虎胡浒又说了一遍。
他蹲在竈前,背对着陆远,灰棉袄的肩胛骨位置皱巴巴的。
虎胡浒转过头,看着陆远。
「你师父进去,是柳家早就铺好的路。」
虎胡浒继续说:「从你师父弄死那个假谭吉吉开始,柳家就在铺了。
「天龙观那边帮忙找人,动静闹得大,柳家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急,他们等你师父自己找上门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
竈膛里的火烧着,柴「噼啪」地响。
炕上虎兔兔的呼吸声细细的,一起一伏的,像风从纸面上掠过去。
「你现在知道了。」
虎胡浒说,没回头。
「知道了,你又能怎样?」
虎胡浒站起身。
蹲得久了,膝盖僵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竈台才站稳。
他的手扶在竈台边上,竈台上的灰沾了他一手,他也不擦,就那麽扶着,转过身来,面对陆远。
他矮墩墩的,身上裹着皱巴巴的灰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肘弯那块蓝布补丁歪歪扭扭的。
他擡起头看着陆远,得仰着头看,陆远比他高了快一个头。
那双又黄又浑的眼睛对上来,没什麽表情。
「你想去柳家?」
「你想去捞你师父。」
「就凭你?!」
他摇了摇头。
很慢,圆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像乾裂的河床被风刮了一下。
「陆道长,你听俺说一句。」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瓮声瓮气的、像从瓮底捞出来的声音。
而是低了下去,沉了下去,像一根木头沉进水底,沉到最底下,碰到泥了。
「你师父是什麽人?」
「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麽厉害的人,进去都栽了,你去又有什麽用?」
虎胡浒顿了顿。
「你告诉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凭什麽觉得,你去了,能比你师父做得更好?」
「你是比你师父厉害?」
虎胡浒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比他知道的多?」
「还是你身上带着什麽俺不知道的东西,能让你一个人掀翻驭鬼柳家?」
虎胡浒站在陆远跟前了。
矮墩墩的,仰着头,看着陆远。
竈膛的火光从他背後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陆远身上,黑乎乎的一团,铺在陆远的胸口上。
「别胡闹了,留下来吃个饭,休息休息回真龙观去吧。」
「可惜了,李修业盼了一辈子的天尊袍,到死也没披在身上————」
虎胡浒说罢,便是摇了摇头,转身背着手,朝着门口走去。
似乎是想要招呼虎羊羊进来吃饭。
只不过,这虎胡浒刚转身,下一秒,肩膀便被陆远生生掐住。
「废话不要多说。」
「告诉我,我师父现在,在哪儿。」
陆远手上的力道之大,让虎胡浒那一直没什麽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吃痛和愕然。
而等虎胡浒有些愕然回头时,便看到面无表情的陆远。
还有掐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上,泛起道门正统雷法的雷光。
这??!
这是??!
二星天师?!!
这最少是二星天师才能引出来的雷法!!!
这雷光中泛着点金光,这绝对是二星天师才能有的本事!!
这小子??!!
一时间,虎胡浒脑袋有些短路。
关於陆远什麽情况,虎胡浒最清楚了。
这都不用说是续灯虎家的能力知道,就说这些日子里关外的百姓们,谁不知道陆远啊?
整个关外最年轻的天师!
并且以一星天师的能力,将关外最强的大天师沈济舟逼到绝境!
当然了,在天尊大典上陆远是怎麽给沈济舟弄到绝境的,大家也都知道。
但那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
陆远是一星天师没错啊!!
这??
这才几天啊??!!
这陆远怎麽————
怎麽就————二————二星?!
二星天师??!!
这小子————这小子到底干什麽了,吃什麽了?!!
怎麽就二星天师了?!!
此时的虎胡浒望着陆远彻底懵了。
完全想不通到底是为什麽。
而此时,身上附着正统天师雷法之力的陆远,没有功夫跟虎胡浒磨叽,而是直接昂头道:「不要废话!」
「现在就告诉我,我的师父在哪儿!」
「并且————」
说到这里,陆远面无表情地望着虎胡浒道:「你亲自带我去!」
「你肯定也知道其中的关窍,在路上,把其中的关窍说给我听!」
对於陆远的这番话,虎胡浒倒真是有些被陆远气笑了。
不是————
自己刚才说了那大半天,这陆远是一点儿没听到是怎麽回事?!
先不说这陆远就算是二星天师的实力,去了有没有用。
就说,他虎胡浒刚才也明确说了。
十家之间不能互相出卖,否则不得好死。
他虎胡浒别说亲自带陆远去了,也不说还要在途中告诉陆远其中的关窍。
他虎胡浒就算是说一下驭鬼柳家的位置都不行。
现在让自己带他去?!
这不纯纯精神有毛病吗!!
瞅着陆远的这个样子,虎胡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二星天师,很厉害。
特别是就陆远现在这个年纪的二星天师。
但是————
若是以为二星天师,就能让自己这个关外十家之一的续灯虎家的家主就范。
那实在是太过於开玩笑了!
刚才虎胡浒也说了,他也很急!
今天夜里就得带着虎兔兔走。
所以,虎胡浒也不打算再跟陆远磨磨唧唧了。
而就在虎胡浒运起体内真炁时。
陆远却是望着面前的虎胡浒面无表情道:「如果你帮我这个。」
「那我就能让你媳妇儿的魂魄回来!」
「现在就能让你媳妇儿的魂魄回来!!!」
虎胡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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