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可活人本来就是一边怕、一边往前走的。」
陆远把话说完,没有再停留。
他背上那卷兽皮册的一角,往山下走去。雪地上留下六道各自的脚印,深浅不一,方向也略有不同,却都朝着同一片晨光。
沈砚山站在原处,看着那些脚印渐渐远去。
他没有追,也没有开口留。
片刻後,他蹲下身,从雪里拾起一片被风吹落的红纸。纸上是「小石屯」的旧记,其中一行写着「许柳氏,籍贯柳家沟,闺名待查」。
他用指尖把那行字旁边的「待查」轻轻擦了擦,却没有改成什麽,只重新填了一道更深的墨。
晨光中的老龙背安静下来。
第一本帐的裂口仍留在矿道深处,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旧门。
王成安走在最前头,怀里抱着刚分好的六册副卷。他走得很慢,每隔一段便停下来翻一页,确认没有漏掉的残名。
「马家沟的副册,还差六个名字。」
「哪六个?」
「就是马怀义那批四十三个里,被扣下的六个。」
王成安把帐本翻到夹页。
六颗白珠的轮廓浮在纸面上,其中五颗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墨迹。
那五个被保存下来的名字,经过韩七的手,已经有一部分被找回。
只有第七颗仍是空的。
那不是韩七。
韩七已经写出自己的名,也决心去找那五个人。
这颗空珠代表的是「七人总名」那套旧规矩留下的最後一道痕迹。
它不属於任何一个人,却一直被压在所有人底下。
宋青禾便问:「这珠要留着?」
「要留。」王成安道,「但它不代表任何人。」
「那它代表什麽?」
「代表曾经有人想拿「第七」当总名,把所有归不了类的人一并吞掉。」
陆远听了,便说:「把它收进「更正」册。」
王成安点点头,将那颗空珠单独放进一页纸中,再用笔在纸上写下:「旧规第七,并入正册,待查。」
写罢,空珠便安静下来。
众人沿着山道向西南方向走。
走出一段路後,许二小问:「陆哥儿,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回马家沟。」
「那俺娘的名?」
「马家沟义井里,也留有「待查」一栏。」
「可井已经塌了。」
「塌了也能挖。」
陆远道:「前头接不上,往後排。」
许二小沉默了一会儿,重重一点头。
「行。」
半天后,六人回到马家沟。
义井没有塌,只是井口的石板被人掀起一块,露出一半黑水。水中倒映着不远处重新立起的木牌,那些木牌上正一个一个地写着姓名。
缺碗柳蹲在井边,怀里抱着那只青瓷碗。
她看见众人,先站了起来。
「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
「第一本帐呢?」
「分完了。」
陆远走近井口。
黑水很静。
井底那张被撕下的纸还留着一角,上面刻着「童名公守」四个字,如今已经裂成三块o
缺碗柳伸手探进水中,捞出一枚铜板。
铜板边缘粗糙,像被人反覆磨过。
「方才有人来过。」
「谁?」
「没看清。」
「留了什麽?」
缺碗柳把铜板递过来。
铜板正面刻着一个「柳」字,背面是一道旧磨痕。
许二小接过,看了半天。
「这是俺娘?」
「未必。」
「但这枚铜板是有人从柳家沟带来的。」
王成安立刻翻查副册。
果然,「柳家沟」一栏下多出一行新的笔迹:「柳家沟访客,持旧铜板一枚,自言曾识许柳氏。」
「访客无名。」
「待查。」
许二小捏着铜板,指节发白。
「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
「那他是谁?」
「不知道。」
「那俺娘的名————」
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许柳氏,小石屯人,嫁入许家前,住柳家沟下湾。」
六人回头。
村口站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穿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腰间挂着一串铜铃。他背着一个大柳筐,筐上盖着旧布。
许二小猛地冲过去。
「你认识俺娘?」
老人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是二小?」
「是!」
「长这麽大了。」
老人放下柳筐,从里面取出一包干粮,又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罐子。
「你娘走那年,托我把这个捎给你。」
许二小接过布包,手有些抖。
布包不大,打开後,里面是一小块压碎的桂花糖,用油纸包着,早已发硬发黑。
「她走时,身上只剩这个。」
许二小捧着糖块,半天没说出话。
老人又提起柳筐。
「你娘本名叫柳三娘。」
「嫁入许家那年,族里说不能带旧名入夫户,便只写了许氏」。
「後来她生了孩子,户口上写了「许柳氏」。」
「村里人都这麽叫。」
「可她在家时,家人都叫她三娘。」
「柳家沟的旧谱上,还有她的名字吗?」
老人沉默了一下。
「旧谱烧了。」
「那年柳家沟遭过一次火,连祠堂都烧了半边。」
「可咱们家那一支,有人在夜里抄过一份。」
老人从柳筐底下掏出一个油布包。
「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
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
纸上抄着一份名单,字迹歪斜,却清清楚楚:「柳家沟下湾柳氏一支,民国初年迁移。」
其中有个人名,依稀可以辨认:「柳三娘,行三,生於————民国————」
後面被火烧掉了一角。
许二小看着那名字,眼眶再次红了。
他轻声问:「能抄一份吗?」
老人点头:「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王成安立刻铺开空白帐纸。
他抄得极慢,一字一字描,遇到烧掉的缺口,便仔仔细细留出空白。
许二小在旁边看着。
「这缺口,不补?」
「先留着。」
「等再找到证据,再补。」
老人听了,便从柳筐里又掏出一个小包袱。
「还有一件事。」
「你娘走後,王家屯的人来问过她。」
「问她有没有留下话,问她有没有和谁有来往。」
「王家屯?」
「对,王家屯。」
许二小与王成安对视一眼。
老人继续道:「那时候,有个姓王的帐房,常来柳家沟。」
「是不是王守义?」
「我不确定,但那帐房总是带着算盘。」
王成安的手停住了。
他看向陆远,陆远也看向他。
「我爹来过柳家沟?」
老人想了想。
「你爹若就是那人,那他来,不为别的。」
「为了什麽?」
「你娘出嫁後,有一年她男人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没有保人,也不入族。」
「王帐房帮她立过一处地。」
「那地後来呢?」
「後来被王家屯的老族长收走了。」
「说是没有地契,不算数。」
「你娘也没争。」
许二小咬牙道:「那地俺家就该有。」
「有凭证吗?」
王成安立即翻祖帐,却没有找到任何关於柳家沟的记录。
老人道:「凭证不在这里。我爹当年亲眼看见王帐房写下那张地契。」
「写在哪?」
「听说是在柳家沟旧祠堂的砖盒里。」
「祠堂烧了,砖盒或许还在。」
「谁说的?」
老人摇头。
「我爹说的,如今他也走了。」
许二小握着那块发硬的桂花糖,和那卷大半完好的名单。
他回过头,看向王成安:「那地,咱们还能找回来吗?」
王成安认真想了想:「可以找。需要先查祠堂旧址,再看砖盒是否还在。」
许二小用力点头。
「那就找。」
他又看向老人:「您知道祠堂在哪吗?」
老人指了一个方向:「村东头,老槐树底下。」
六人立刻动身,往村东头去。
老槐树比想像中更老,树身已经空了,里面塞满了被虫蛀过的木屑。树根下有一块半埋的石板,石板上的字被踏得看不清。
林照玄蹲下,用墨线拂去泥土。
石板边缘刻着一行小字:「柳家沟祠堂基址。」
「砖盒就在底下。」
王成安和许二小合力搬开石板。
石板下压着一个旧砖盒,盒口用蜡封着,蜡已经发黑。
周衡用小刀刮开蜡封,打开砖盒。
里面躺着一张摺叠的纸。
纸已经发黄发脆,却被压得平平整整。
展开後,上面只有几行字:「柳三娘,年二十一,携幼子二小。」
「立柳家沟下湾坡地一亩三分,与王家屯王守义立契,代管至子成丁。」
「日後凭此契,田归柳三娘之子。」
落款处,有两个印。
一个是柳三娘的指印,另一个是王守义的签字。
许二小看着那张契,拳头攥得死紧。
「他替俺娘立了地?」
王成安没有说话。
他良久才道:「我爹没告诉过我这些。」
「他不是攒私帐,也不是躲旧帐。」
「他只是把帐带出去了,却从没在自己名下记过。」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替一个无名寡妇立过契。」
「因为他怕被人说闲话,也怕给柳三娘招麻烦。」
许二小把那张契纸贴在怀里。
「俺娘从来不是没人管。」
「她只是没人替她写下来。」
王成安点头。
「现在写下了。」
他便在副册「物证」一栏中,把这张地契的全文记了下来。又在「更正」一栏中写道:「柳三娘,柳家沟下湾人氏,嫁许家後称许柳氏,本人有地契一纸,日後续查。」
许二小把地契小心收好,又把那卷名单和桂花糖一起放妥。
「俺娘的名,以後有地方查了。」
他从腰後摸出阿白木牌,又在背面加了一小行字:「柳三娘,地契在。」
陆远看着那块木牌,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想起那张被烧焦的残页,想起顾无回所说的话。
「每个人都有一个最早的名字。」
「可那个名字,不一定是他们最需要的。」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从矿道中带出的石片。
石片上没有字,只有顾长庚留下的旧的笔记。
风吹过老槐树,树洞中发出一阵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哼唱一支小调。
许二小回头,见老人已经在树下坐了下来,正用一根树枝轻轻敲着柳筐。
「这调子,我娘也唱过。」许二小低声道。
老人道:「你娘唱的,是柳家沟的老调。」
「村里人都会。」
「只可惜,会的人越来越少了。」
许二小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苍茫的天色。
他又问道:「陆哥儿,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先去柳家沟看看有没有别的记录。」
「再去王家屯问那老族长,那地契为什麽收走。」
「然後,咱们再往南走。」
「再去哪儿?」
陆远抬头望向南方。
「去找一个能把所有真相合在一起的地方。」
「哪里?」
「不知道,但总会走到。」
王成安把算盘框背好,看了看天色。
「天色还早。」
「能再赶。」
林照玄问:「先去王家屯,还是柳家沟?」
陆远想了想:「先去柳家沟。」
「那里还有柳三娘旧居,可能还能找到一些别的。」
许二小听他提起母亲旧居,眼睛便又亮了。
「俺去。」
六人便沿旧路往柳家沟去。
老人在村口目送他们,等到众人走出很远,才轻轻朝空荡荡的村头说了一句:「三娘,你儿子回来过。」
风卷过柳家沟老槐树,树洞中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响声。
那声音像叹息,又像一首没唱完的歌。
柳家沟离马家沟不远,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岭。
过岭时,天已经擦黑。
山下没有灯火,只有几缕炊烟贴着村口的白雪往东飘。柳家沟比马家沟小得多,村子沿着一条冻住的河沟铺开,屋舍东一间、西一间,中间夹着许多荒地。
许二小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块刻有「柳三娘,地契在」的木牌。
他一路没说话。
到村口时,几个正在劈柴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认出了那个背柳筐的老人,便问:「老柳,你咋把外人领来了?」
老人道:「不是外人。」
「是三娘的儿子。」
那几个男人的斧头同时停住。
许二小站在雪地里,朝他们拱了拱手。
「俺叫许二小。」
「俺娘叫柳三娘。」
「她年轻时住下湾,後来嫁到小石屯。」
其中一个男人皱起眉。
「柳三娘?」
「哪个三娘?」
「下湾柳家。」
「下湾柳家早没了。」
「屋子都塌了。」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看着许二小,忽然道:「是那个唱柳调的三娘?」
许二小点头。
「她会唱。」
「唱过《渡河谣》。」
老人背後的柳筐轻轻一动。
那年纪大的男人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还会在河边洗衣裳,洗完衣裳就坐石头上晒头发。」
「她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娃了。」
「谁跟你说的?」
「我娘。」
「她说过?」
「没说过,是我记得。」
男人看了他一眼,便不再拦路。
「下湾那边还有一间半屋。」
「你们去看吧。」
「不过里面没啥了。」
「都烧过。」
柳家沟的人没有再问他们为何而来。
六人沿着冻河往下游走。
河沟两岸长满枯芦苇,芦苇上挂着冰霜。缺碗柳跟在宋青禾身边,手里抱着残名册。
阿灯牵着她的另一只手,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许二小,像是怕自己走错了路。
许二小见她回头,便道:「别怕。」
「俺们不是去找鬼。」
阿灯问:「那去找什麽?」
「找你们的娘。」
「我没有娘。」
「有。」
「她死了吗?」
「死了。」
「死了还能找吗?」
许二小想了想。
「能找她的名字。」
阿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下湾的旧屋果然只剩半堵土墙。
屋梁早没了,灶台也塌去一半,墙根长着一片枯黄的艾蒿。王成安拿出铁算盘的空框,贴近地面一照。
「这里被人翻过。」
泥土下留下几道长方形的压痕,像是木箱或砖盒搬走後留下的。
林照玄用墨线轻轻一弹,土墙里竟传出空响。
「不是一处。」
「墙里有夹层。」
许二小立即抄起铁锹。
「俺来。」
他沿着空响的位置挖下去。
土墙外层很快被铲开,里面露出一层烧黑的砖。砖缝中塞着碎布、焦纸和几根已经发白的草茎。
宋青禾提灯靠近。
青焰照过,焦纸上的字一行行显出来。
「柳三娘,二十一。」
「柳三娘,携幼子。」
「柳三娘,地一亩三分。」
「柳三娘,旧名不可入夫户。」
「柳三娘,已归许氏。」
「柳三娘,名销。」
许二小的铁锹一下停在半空。
「谁写的?」
王成安接过焦纸。
「至少有四种笔迹。」
「这是不同年份的记录。」
林照玄从砖缝里抽出一根红绳。
「红绳上有朱砂印。」
周衡看了一眼。
「婚户重录时用的。」
「这里原本有一册柳家沟旧户。」
「後来被人拆成了几份。」
「为什麽?」
「有人不想让三娘的旧名和地契同时留下。」
王成安把焦纸按顺序排开。
第一行是柳家沟原户。
第二行是出嫁记录。
第三行是土地契约。
第四行却多了一枚黑色掌印。
掌印只有四指。
「韩守墨?」许二小问。
「不是。」林照玄道,「这枚印比韩守墨的旧印宽,像是後来补上的。」
缺碗柳忽然道:「这不是删名印。」
众人看向她。
她蹲下来,用灯火照着掌印边缘。
「是盖名印。」
「盖名和删名,有什麽区别?」
「删名是把字抹掉。」
「盖名是把字压住。」
缺碗柳道:「旧字还在下面,只是不许人看。」
王成安把焦纸翻过来。
黑色掌印之下,果然藏着一行被压扁的字:「柳三娘之子,名待定。」
许二小的呼吸顿时重了。
「这是俺?」
「是。」王成安道,「有人先把你记下,又没给你名字。」
「後来呢?」
「後来有人在旁边补了「许氏子」。」
「再後来,「许氏子」也被刮掉。」
陆远抬起头。
「这不是单纯的婚户册。」
「有人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把你当成了一个会引发争议的名。」
许二小问:「啥争议?」
王成安没有马上说。
老人从屋外走进来,站在半堵土墙前。
「因为你娘不肯把孩子交给柳家沟。」
许二小转身。
「交给谁?」
「那时候,柳家沟有个规矩。」
老人道:「下湾女子若嫁出村,所生的第一个儿子,若没有父户承认,须先入柳家沟族册。」
「你娘的男人当时已经死了?」
「还没死。」
「但已经失踪。」
「所以族里认为你无父可认。」
许二小手里的木牌被捏得咯吱作响。
「俺娘没把俺交给他们?」
「她带着你走了。」
「怎麽走的?」
「王家屯那帐房帮她。」
王成安猛地抬头。
「我爹?」
老人点头。
「当时你娘抱着你,从下湾走到河口。柳家沟的人追上去,说孩子没有父名,不能带出村。」
「你爹站在河桥上。」
「他拿出一张纸,说孩子随母,不随无踪的父。」
「族里不认。」
「他便把纸撕成两半,告诉他们,既然没有父名,那便不写。」
许二小低声道:「俺爹呢?」
老人看向他。
「你问谁?」
「俺亲爹。」
「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死在关内。」
「有人说他逃去了南边。」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认过你娘。」
许二小眼中的光慢慢暗下去。
那老人叹了口气。
「你娘从来不肯说。」
「她只说,孩子叫二小。」
「等他长大,自己决定跟谁姓。」
许二小低下头。
半堵土墙後,一块烧黑的砖忽然松动。
陆远伸手取出。
砖後藏着一只铁盒。
铁盒没有锁,盒盖却贴着一层已经乾裂的黄纸。黄纸上写着:「孩子自取。」
王成安看了看许二小。
「这是给你的。」
许二小没有立刻接。
陆远替他掀开铁盒。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铜纽扣。
一小截断掉的红头绳。
还有一块削得不规整的木片。
木片上只刻了两个字:「二小。」
刻痕很浅,像孩子自己拿刀划的。
许二小看着木片,声音发哑。
「俺娘刻的?」
老人道:「不。」
「你自己刻的。」
「你那时候才四岁。」
「你娘把刀放在桌上,转身去灶房。你拿刀在木头上划了两下,划出来这两个字。」
「她回来之後,没有改。」
「她说,二小就二小。」
「谁也不能替你再添一个。」
许二小伸手摸着木片。
「她记得?」
「她把木片挂在你脖子上,直到你七岁。」
「後来呢?」
「你们离开小石屯之後,木牌丢了。」
许二小低头不语。
阿灯走到他身边,踮起脚看那块木片。
「你也是自己取的名字?」
「是俺娘记住的。」
「那你现在还叫二小吗?」
许二小看着她。
「叫。」
「一直叫?」
他摇头。
「以後也许不叫。」
阿灯想了想。
「那就先叫。」
许二小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却比刚才轻松。
「对,先叫。」
王成安把三样东西收进物证册,写下:「柳三娘旧居发现。」
「木片一枚,「二小」二字,自幼自刻,母亲留存。」
「铜纽扣、红头绳,来处待查。」
写到「来处待查」时,那枚铜纽扣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铜纽扣中传出一个男声。
「孩子不能带走。」
众人同时转头。
半堵土墙外,原本空荡的河沟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人。
那人手里撑着一柄黑伞。
雪已经停了,伞面却不断有水珠往下落。
他的脸被伞沿遮住,只露出下巴。
「孩子是柳家沟的名。」
「她的母亲也是柳家沟的名。」
「你们不能拿走。」
许二小拔剑。
「俺娘的名俺不拿,难道留给你?」
那人道:「她的名属於族册。」
「你们从册中取名,便是盗名。」
王成安道:「柳三娘的地契、旧户和物证都在这里。」
「族册只是其中一份。」
「你们不能以族册代替本人。」
黑伞人轻轻笑了一声。
「本人已经死了。」
「死人没有本人。」
宋青禾提灯向前。
「死人不能说话,但生前写过的东西可以说。」
「她留下了木片,留下了地契,留下了名字。」
「你们若不同意,便拿出她亲手写过的另一份证据。」
黑伞人没有回答。
伞面上的水珠忽然变黑,滴落在雪地上,化成一个个「柳」字。
这些柳字沿着地面爬来,缠向许二小的脚。
陆远抬刀斩落。
刀锋触到黑字,竟传出女人的声音:「二小,跟我回去。」
「二小,不能带走名字。」
「二小,姓柳就该留在柳家沟。」
许二小的脸色渐渐发白。
「这是俺娘的声音。」
陆远道:「不是。」
「你怎麽知道?」
「她从没说过「姓柳就该留在柳家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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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你带走,就是不肯让别人替她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