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以后,叶笙独自上了城墙。
站在西南角的城垛口,往外望。
天阴沉沉的,铅色的云压在远处的山头上。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股土腥味。
外墙在下方蜿蜒一圈。壕沟里积了些雨水,拒马桩子歪歪扭扭。
不够。
拒马桩子太稀了。壕沟太浅。外墙和内墙之间的空地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阻碍。如果敌人翻过外墙冲进来,内墙前面就是一马平川。
“叶柱。”
叶柱刚走到城墙根底下,听见叫他,仰头。
“外墙和内墙之间的空地上,挖陷坑。一尺半深,底下插削尖的竹签子。上面盖稻草和薄土。三天之内挖完。”
叶柱目测了一下面积,心里骂了一声娘,但嘴上应得干脆:“行。”
叶笙又喊:“壕沟加深一尺。拒马桩子加密一倍。”
叶柱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走得更快了。
正月十九。
整个清和县像被搅动的蚂蚁窝。
棚区的劳役队全体出动。一半人挖陷坑,一半人削竹签子。
瘦高个在壕沟里挥锹,挖得土星子乱飞。
老蔡带着人从城外的竹林里砍竹子,一捆一捆扛回来,在城门口削尖了往陷坑里插。
叶家村的青壮全上了城墙。叶山分配的任务——搬石头。
从城外的河滩上捡拳头大的鹅卵石,一筐一筐挑上城头码好。
十二斤一筐,一趟城墙台阶七十二级。一天跑二十趟,腿肚子转筋。
温良那帮人被从牢里提了出来。
温良看见满城的备战景象,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是靖王的斥候,一眼就看出来这座城在准备打仗。但对手不是靖王,是蜀王。
叶笙安排他们在城墙东段搬石头,跟叶家村的人隔开了两段城墙的距离。
温良搬了三趟石头以后,走到叶山面前。
“你们要打蜀军?”
“不该你问的别问。搬你的石头。”
温良搬了半天,又凑过来。
“城里有多少兵?”
叶山瞪了他一眼。
温良举了举手掌:“我不是打探军情。我说真的——蜀军要是来了,我们这帮人也跑不掉。让我知道个底,心里好有个数。”
叶山没理他。
但温良的脸上那股认真劲儿不像做戏。他是行伍出身,知道守城是什么概念。城破了,里面的人不管是守军还是囚犯,一个结果。
正月二十。
中午。
叶山从城楼上下来,跑步进了县衙。
“笙子——”
叶笙从桌后面抬头。
叶山的脸上全是汗。
“南边的哨探回来了。在四十里外的官道上发现了大股人马的痕迹。马粪是新鲜的,车辙印很深——有辎重车。”
“多少人?”
“判断不了。但车辙至少有十几道。”
十几辆辎重车。三百人的小队不需要这么多车。
叶笙把手里的枪头搁在桌上——他正在检查马奎送来的最后一批箭簇。
“比预想的多。”
叶山点头。
“让哨探继续盯。我要确切的数字。”
叶山走了。
叶笙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五下。
鹤鸣渡的左卫营八百人。如果不是三百,而是八百全来了——
那就不是贪功冒进,是正式的分兵南下。
性质完全不同。
叶笙把箭簇收进匣子里,站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叶婉清正在廊下晒被子,看见他出来,停了手。
“爹?”
“明天把你两个妹妹送到学堂去,交给孙先生。三天内不要回县衙。吃住都在学堂。”
叶婉清的手攥住了被角。
“出什么事了?”
“蜀军可能要打过来。不一定打,但要做最坏的准备。学堂在城中心,比县衙安全。”
叶婉清点头。没追问,没慌,把被子叠好了搁在架子上。
“我把三妹的虎头鞋带上。她的鞋换了地方就找不着。”
叶笙看了她两息。
“去吧。”
叶婉清进屋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背影微微收了一下——那种绷紧的劲儿又回来了。但只是一瞬,她推门进去,关门的动作跟平时没两样。
叶笙转身,上了城墙。
夕阳把城墙染成了暗红色。
远处的官道上,什么也看不见。但叶笙知道——在那条看不见的路上,有一支队伍正在往这里走。
他把长枪往城垛口一靠,蹲下来。
“来吧。”
正月二十一。
天亮之前,叶笙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叶山把城外所有能烧的东西清干净。荒坡上的枯草、矮树林的灌木丛、干河道边上堆着的枯枝败叶——全部运进城或者就地烧掉。不给敌人扎营的柴火和遮蔽。
第二件,让叶柱把外墙上每隔二十步堆一个柴垛,浇上猪油,夜里当照明用。
第三件——他在天亮之前独自去了一趟铁坊后面的杂物间。
进去之前他在周围蹲了半盏茶,确认方圆五十步没有活人的气息。三阶体质的感知力在这种时候比什么暗哨都好使——二十步内有人呼吸他听得见,三十步内有人走动他感觉得到脚步传过地面的震动。
杂物间里出来的时候,角落里多了二十块铁锭。
八十斤铁。加上之前剩余的铁料和马奎手头的边角废料,够再打一批枪头和箭簇。
他把烂麻袋和碎石码好,出来。
这批铁的来路他已经想好了——常武从荆州买的铁料“提前到了一批”。常武人不在清和县,但叶笙让赵大冒充商队的脚夫,赶了一辆空车从东门进城。车上铺着草帘子,车底下——什么也没有。
铁是叶笙半夜从杂物间搬到东门外路边的。赵大的车经过那里“装货”,合情合理。
周恒在东门登记了这辆车的货物——“铁料八十斤,系常武从荆州购置,分批运抵”。台账上白纸黑字,数目对得上。
这套操作唯一的漏洞是常武回来以后的总数核对——商队实际运了多少铁,跟叶笙这边出入境的总量得对得上。
这个问题他留着以后解决。
常武在荆州那边买了多少铁,回来路上“丢了”几块,或者“路上被人截了一部分”,都是说得通的借口。
铁到了铁坊,马奎二话不说开了炉子。
叶笙站在铁坊门:“枪头十五个,箭簇五十个。两天。”
马奎把铁钳往砧子上一拍:“大人,两天——我不是铁做的。”
“你不是,但你打的东西是。两天。”
谢小刀在旁边嘟囔:“我胳膊还没消肿呢。”
“肿着打。打完给你加三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