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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1 章:无为的痛苦挣扎

    滴答。

    滴答。

    地牢墙缝里的污水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往下砸,

    落在冰冷的黑石沟槽里,发出一声声单调又沉闷的响动。

    这原本是这座地牢里唯一的声音。

    可现在,软软连这滴水声都听不见了。

    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剧烈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还有铁门外那个人沉重、缓慢、却带着无尽压迫感的呼吸声。

    幽绿色的鬼火灯在墙壁上不安地跳动着,将那道高大却又显得有些佝偻的身影,

    斜斜地拉长,一直延伸到软软的脚下。

    那是师父。

    是自从在养父母那个偏僻、贫瘠的小山村里,师父毅然决然离开之后,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面对面地看着他。

    软软原本以为,如果有一天还能再见到师父,她一定会像以前那样,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

    用小手紧紧揪住他那总是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然后大声地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有多爱他。

    可是现在,她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硬地缩在墙角,一步也迈不出去。

    铁栏杆外的无为,穿着一身压抑到了极点的黑红色祭司长袍。

    那原本应该是一身象征着玄门正宗、仙风道骨的道袍,

    此刻却被邪神的黑暗力量浸染得如同干涸的鲜血。

    他的脸隐藏在昏暗的光线里,可软软依旧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原本慈祥、虽然总是板着脸却对她百般纵容的脸庞上,此刻爬满了狰狞扭曲的黑色魔纹。

    那些魔纹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的皮肤下缓缓蠕动着,

    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最让软软感到心惊肉跳的,是师父的那双眼睛。

    那不再是以前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清明双眼。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纯粹的、没有眼白、犹如两汪沸腾血池般的赤红色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

    只有无尽的杀戮、冷漠,

    以及一种仿佛能将人的神魂直接冻结的冰冷压迫感。

    软软看着这样的无为,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葛宇这具丑陋身体的脸颊疯狂地往下流。

    激动,

    是的,她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师父还活着,师父就在她的眼前,

    那个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和爷爷之外,最依赖、最感恩的人,终于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把她从小带大,教她算卦,教她医术,会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

    会在她闯祸时拿着竹板吓唬她却从不舍得真打的师父啊。

    可是,激动和依赖的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像是一盆冰水,从软软的头顶一直浇到了脚后跟。

    此刻被邪恶力量严严实实包裹着的无为,太可怕了。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邪恶威压,让软软这具本就受了伤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想要跪地求饶的战栗。

    那种压迫感,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死死地压在软软的胸口,

    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陌生。

    太陌生了。

    软软隔着铁栏杆看着他,甚至在心底最深处,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丝的恐惧。

    她害怕眼前这个人,已经彻底变成了魔窟里的第九使者,不再是她的师父。

    她害怕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下一秒就会射出毫不留情的杀意,将她彻底抹杀。

    就在软软充满矛盾、痛苦和恐惧地凝视着无为的时候,

    铁门外的无为,也同样在看着地牢里的“葛宇”。

    但实际上,无为的视线虽然落在这间牢房里,可他的焦点却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具躯壳,

    看向了更加虚无的地方。

    那双赤红色的双眸中,此刻正翻涌着外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痛苦挣扎。

    无为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脑海里,其实早就没有了关于“顾软软”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

    为了不让邪神利用自己的软肋,为了不让邪神通过自己去伤害那个小丫头,无为在彻底堕入黑暗之前,

    用了玄门最决绝、最残忍的秘术,

    亲手斩断了自己神魂中关于软软的所有记忆。

    他的脑海里,关于那个小徒弟的一切,都被硬生生地挖去,变成了一片荒芜的空白。

    可是,记忆这种东西,可以被法术消除,

    可以被邪恶力量抹除,

    但感情呢?

    那份从软软还在蹒跚学步时,就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

    对这个自己最宠爱、最心疼的小宝贝的爱,

    早已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陪伴中,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里,融入了他的血液中。

    记忆没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却还在。

    无为站在阴冷的走廊里,粗糙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很痛苦,也很彷徨。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根本记不起那个被他安置在自己专属密室里、被他用结界死死护住的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魔窟,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具已经没有了魂魄的“祭品”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波动。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当他在祭祀大典上,第一眼看到那个小萌娃的身体时,

    他只知道一个念头,一个近乎疯狂、不顾一切的本能念头——他要保护她。

    哪怕他体内的邪神力量在疯狂地咆哮,警告他这种软弱的情感是背叛,

    警告他必须毁掉那个身体;

    哪怕无尽的黑暗力量在他的血管里如同毒蛇般游走,试图吞噬掉他神魂深处最后仅存的那一丝温柔和良知。

    可是,没用。

    当那个小小的身体闯入他视线的那一刻,当她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这个吃人的魔窟时,

    无为那颗早已经被邪恶力量侵蚀得千疮百孔、冰冷麻木的心,

    突然就有了温度。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她。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第一使者,哪怕是那些狂热的信徒,哪怕是伟大的邪神本尊,

    谁敢碰那个小小的身体一下,他就要谁的命!

    也正因为有了这个小小的身体,像是一束倔强的阳光,硬生生地挤进了他黑暗的心房,

    无为那原本已经彻底向邪神屈服的神魂,竟然爆发出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勇气和信念。

    他开始对抗了。

    他在用自己微弱却坚定的意志,在神魂深处与那庞大无比的邪神力量展开了拉锯战。

    这就是为什么,第二使者会震惊地发现,无为脸上那原本已经蔓延到眼角的邪恶魔纹,竟然出现了倒退的迹象。

    对于魔窟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

    邪神纹身一旦入骨,从来只有加深,绝无消退的可能。

    可无为做到了,

    仅仅是因为一个他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小小身躯。

    为了保护这个小小的身躯,无为甚至在几天前,就暗中布下了一个绝妙而又冷酷的局。

    几天前,那群突然离开魔窟,带着噬阵钉、祭魂镜、白骨幡等专门克制南疆蛊术的顶级邪器,

    前往南疆密林破坏凤婆婆蛊阵的魂帮精锐,

    根本不是第一使者调动的,也不是其他使者安排的。

    正是他,第九使者无为,亲自派遣的。

    他通过卦术推演,

    清楚地知道凤婆婆的底细,也清楚地知道那个小小身体体内,封印着第六使者葛宇的魂魄。

    他更知道,只要凤婆婆的本命蛊阵还在,葛宇的魂魄就永远无法冲破封印。

    如果葛宇的魂魄一直被封印在那个小身体里,那么到了祭祀大典的那一天,按照魔窟的规矩,

    那具身体连同里面的魂魄,都会被当作祭品,

    被邪神之火彻底焚烧,被信徒残忍分食。

    无为绝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所以,他必须把葛宇的魂魄逼出来。

    他冷酷地派出了那批精锐,他知道这会给凤婆婆带来致命的危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甚至故意没有留下任何手令,抹除了一切痕迹,就是为了事后不让任何人查到他头上。

    目的只有一个:借着那些精锐的手,破除掉凤婆婆的蛊阵。

    阵法一破,封印在软软身体里的那个第六使者葛宇的灵魂,必然会苏醒,必然会疯狂地反扑。

    而这,正是无为想要的。

    他算准了葛宇那种阴毒、疯癫的性格。

    只要葛宇的魂魄在祭祀大典上苏醒,他一定会当众揭穿真相,一定会歇斯底里地惹怒自己。

    只要葛宇敢在大典上闹事,只要葛宇惹怒了他这个如今风头正盛的第九使者,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有充足的理由,

    当着所有信徒和使者的面,以“维护邪神祭祀”的名义,直接出手,吞噬掉第六使者的魂魄!

    这是一个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的毒计。

    吞噬了葛宇的魂魄,不仅除掉了一个隐患,更重要的是,他彻底破坏了祭祀大典的正常流程。

    大典被迫中断,他就有理由将那具失去了魂魄的小萌娃身体,

    以“等待邪神进一步指示”为借口,强行扣留在自己手里。

    他成功了。

    他亲手吞噬了堂堂神之使者的魂魄,把那个让他骨子里都溺爱的小小身躯,

    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只不过,或许直到此刻,站在这阴暗地牢外的无为,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毫无生气的躯壳如此执着,

    为了她,他竟然不惜与赐予他力量的邪神之力正面对抗,不惜亲手吞噬掉同僚的魂魄,

    不惜冒着被整个魔窟群起而攻之的风险,当众打残了第一使者。

    不过,有一点他现在却非常、非常清楚。

    只要他无为还活着一天,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

    这个小萌娃的身体,他就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一根头发都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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