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软软隔着铁栏杆,看着站在阴影里、眼神空洞却又透着无尽挣扎的师父,
她的心像是被刀子在一点点地割着。
她看懂了师父眼里的迷茫。
师父不认识她了。
即使她现在用的是葛宇的身体,可师父连她灵魂的气息都认不出来了。
那个总是把她举过头顶、笑骂她是小讨债鬼的师父,现在看着她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囚犯,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委屈、心酸、心疼,所有的情绪在软软的胸口炸开。
她不想再管什么伪装了,也不想管外面有没有人偷听了。
软软慢慢地、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葛宇这具身体被无为之前打得伤痕累累,她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酸痛。
她走到铁栏杆前,双手紧紧地抓着冰冷生锈的铁柱。
仰着头,看着无为那张布满魔纹的脸。
“师父父……”
软软开口了。
她用的虽然是葛宇那沙哑、难听的嗓音,
可是,那语气,那腔调,那里面饱含着的小心翼翼、依赖、委屈,
还有那抑制不住的哭腔,却完完全全是一个五岁小女孩在向自己最亲近的人撒娇和求助。
两行清泪顺着那张丑陋的脸颊滑落,砸在黑石地板上。
“我......我是软软,你还记得我么?”
软软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阴风吹散的雾气,
却又无比清晰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无为的耳朵里。
嗡!
当这句轻柔、带着哭腔的呼唤响起的那一瞬间。
站在铁门外的无为,高大的身躯猛地剧烈一颤。
那双原本冰冷、死寂、只有赤红色杀意的眼眸里,
突然像是被人投下了一块巨石的死水,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师父父......
这三个字,这独一无二的、透着黏糊糊依赖感的称呼,
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无为那一片空白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一股难以言明的、久违的温暖,就像是在极夜的冰原上,突然撕裂了厚重的乌云,
如同一束璀璨的阳光,毫无征兆地照进了无为那已经被邪恶和杀戮填满的内心深处。
这三个字,在他空荡荡的脑海中疯狂地徘徊、回荡。
“师父父......”
“师父父,我要吃,肚肚饿了......”
“师父父,我怕黑......”
无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感觉非常、非常熟悉。
这种熟悉感,超越了肉体,超越了记忆,
是直接镌刻在灵魂最深处的烙印。
他本能地想要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那个隔着铁栏杆呼唤他的脑袋,
想要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可是,他根本记不起。
他的脑子里就像是有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死死地挡住了所有的画面。
他越是想顺着这股熟悉感去追寻,脑袋里就越是像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去一样,剧痛无比。
“呃......”
无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庞大的邪恶力量,
似乎瞬间感受到了无为原本灵魂之力即将觉醒的苗头。
邪神的力量,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宿主产生这种足以动摇信仰的“人类情感”。
反扑,开始了。
无尽的黑红色雾气,如同实质般的锁链,瞬间从无为的骨髓、经脉中疯狂地涌出,
死死地缠绕住他的神魂。
那些原本已经退却到鼻梁处的黑色魔纹,像是受到了刺激的毒蛇,
瞬间活了过来,开始疯狂地朝着他的眼角、额头重新蔓延。
邪恶力量在咆哮,在疯狂地侵蚀着无为那刚刚苏醒了一丝的良知和温暖,
绝对不允许他恢复哪怕一丁点的记忆。
“啊——!”
无为再也控制不住,他痛苦地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十根手指几乎要嵌进头皮里。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一会儿闪过一丝清明和迷茫,
一会儿又被极度的暴虐和疯狂所取代。
他像是一头被困在囚笼里的绝望野兽,喉咙里发出阵阵压抑而凄厉的嘶吼声。
“师父父!”
软软看到无为这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心疼得快要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一句呼唤,竟然会让师父遭受这么大的折磨。
她慌乱地伸出手,想要穿过铁栏杆去抓住无为的衣袖,想要用自己的玄门气息去安抚他。
“师父父,你怎么了?你别吓软软......”
软软哭喊着,手足无措。
然而,就在这极其揪心、悲惨的一刻。
地牢那原本死寂的角落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突兀、刺耳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刚才被软软用蛊火和雷印折磨得死去活来、只剩下半条命的第四使者。
他躺在冰冷的污水里,浑身焦黑,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
可他此刻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大笑着。
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满是近乎癫狂的狂喜和恶毒。
他听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刚才软软的那句呼唤,
也亲眼看到了第九使者无为那极其反常、痛苦抱头的反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哈哈哈哈!”
第四使者一边咳着血,一边像个疯子一样嘶吼着。
他觉得自己抓到了,他终于抓到了!
抓到了无为这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第九使者的致命软肋,
也彻底弄清了这个假扮第六使者的小妖女的真实身份。
什么维护邪神规矩,什么吞噬使者立威,
全都是假的!
无为这个老道士,根本就是个叛徒!
他一直都在暗中保护这个华夏小妖女!
这个足以震惊整个魔窟、足以让邪神降下最残酷神罚的秘密,
现在,被他,第四使者,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只要他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只要他告诉第一使者,
无为和这个小妖女,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老道士......小妖女......你们完了!你们全都要死!”
第四使者癫狂地大笑着,他觉得自己的断骨都不痛了,一种报复的快感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亢奋之中。
听到第四使者的狂笑和那恶毒的咒骂。
软软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凉透。
她慌了。
她真的慌了。
刚才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在自己那个痛苦挣扎的师父父身上,
她看到师父那副模样,心疼得连呼吸都忘了,
竟然完全忘记了这间地牢里,还有一个该死的、随时会咬人的第四使者!
“糟了!”
软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要是让魔窟里的其他人知道,那一切就全完了。
自己这具葛宇的身体是死是活,软软根本无所谓。她本来就已经做好了今晚去死的准备。
可是,师父不行!
千万不能给师父添麻烦,绝不能让师父因为自己而暴露,被整个魂帮追杀,被邪神降罪!
“闭嘴!”
软软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狠厉,她现在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
就是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再次将这个该死的第四使者打晕,
或者直接杀掉,绝不能让他发出半点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飞快地结印,指尖已经再次凝聚起一团幽绿色的蛊火,
就要朝着第四使者的心口砸去。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动手。
一股恐怖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暴气息,如同末日降临般,瞬间在地牢中炸开。
轰!
处于极度痛苦、神魂被邪恶力量疯狂撕扯、陷入了绝对狂暴状态之下的无为,突然动了。
他没有理会头疼欲裂的神魂,也没有看牢房里的软软一眼。
他只是抬起右脚,向前迈出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咔嚓!轰隆!
坚硬无比、由万年黑石打造的地牢地面,在他脚下如同豆腐一般寸寸碎裂,
无数的石块向四周飞溅。
那扇粗壮生锈刻满了符文的精铁牢房大门,在他这一步所携带的恐怖威压下,
甚至连碰撞的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扭曲、崩碎,化作了漫天的铁屑。
一步踏碎牢房。
无为那如同魔神般的身躯,瞬间穿透了漫天的烟尘,
直接出现在了躺在污水中的第四使者面前。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仿佛看死物一般的冰冷杀意。
第四使者的笑声,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他看着居高临下、宛如死神般站在自己面前的无为,看着那双没有一丝人类感情的红眼,
前一秒还处于极度亢奋和癫狂中的他,彻底慌了。
一股无法控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要后退,可他根本动不了。
他想要开口,他想要用自己刚刚掌握的那个惊天秘密来威胁无为,想要用这个软肋来换取自己活命的机会。
“无为......你敢杀我,我就把你们的......”
第四使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拼命地想要把那句威胁的话说出口。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无为连听他废话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右手,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恐怖力量,
直接按在了第四使者的天灵盖上。
第四使者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噗嗤。”
一声沉闷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无为五指猛地一收,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
第四使者的脑袋,就像是一个熟透了的西瓜,在无为的掌心下,瞬间被硬生生地捏爆。